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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灵写作》
     作者:[美]娜妲莉.高柏(Natalie Goldberg)

  用写作来修行,帮助自己洞察生活,使自己心神清澄。学习写作不像顺着一直线走下去,并没有从A至B至C。

  练习写作意味着你最终得全面探讨自己的生命。

  娜妲莉.高柏的这本《心灵写作》是教导创意写作的经典之作,出版后就成为北美所有教授写作及写作治疗的人必读、必引述的一本书。这样一本小书,篇幅短少、文字直接、朴素,看似平凡之作却在出版后成为畅销名着,销售超过一百万册。是教导写作书籍中的异数,占据同类书中的顶端。本书谈写作,也谈到用写作来修行,帮助自己洞察生活,使自己心神清澄。学习写作不像顺着一直线走下去,并没有从A至B至C、可以让人变成好作家的逻辑演进过程,并没有一个简单明了的真理足以解答所有疑惑。练习写作意味着你最终得全面探讨自己的生命。作者过去十一年以来,在许多地方教写作班,一遍又一遍地采用同样的方法来教学生,所教授的是一项基本知识,那就是相信你自己的心,对自己的生活经验培养出信心。

  【作者简介】

  娜妲莉.高柏(Natalie Goldberg),大学时迷恋文学,毕业后正逢七○年代初期的嬉皮风潮,跟朋友合开健康食品餐厅,在做菜和阅读间,突然体会到写作可以从生活出发,从此投入文字创作的世界,并于一九七四年开始静坐、修禅,持续至今。

  她经常在全美巡回带领写作班课程,教过各式各样的学生,包括嬉皮、修女、喇嘛、男同志、大学生等,并曾担任明尼苏达州的校际诗人。

  她认为,写作跟修行一样,都要学习相信自己的心,珍惜并洞察生命经验的种种精髓,以专注、自我纪律、活泼创意和开放的态度,让心中的回旋之歌,从笔端流唱而出。

  多年来,娜妲莉?高柏力行简朴环保的生活,屋舍用回收的啤酒罐再制为建材,并运用太阳能系统,每日晨起打坐、创作不懈。

  这本《心灵写作》也可称为「禅及写作的艺术」,因为书中所谈的不只是写作本身,更包含了日常生活的哲学,和对生命的智慧。

  【译者简介】

  韩良忆,毕业于台大外文系,曾任报社编译与记者多年,目前旅居荷兰,专事写作与翻译。着作有《罗西尼的音乐厨房》、《流浪的味蕾》、《青春食堂》与《郁金香厨房》(二○○二年十月下旬出版)等。译作有《认识爵士乐》、《天才 的阴暗面──紧张大师希区考克》、《第四双手》等多本。 用写作来调心

  ◎ 吕旭亚(吕旭立文教基金会董事、淡江大学教育心理与谘商研究所助理教授) 与娜妲莉的书相遇是在我开始论文写作的初期。每天一人孤独地坐在书桌前,面对巨大的写作计画和成百上千的资料。脑中思绪四处流窜,可是一提笔就胶着不能动弹。越是想写,越不知从何下手,每一个地方都可以动笔,但是太多想法纠结缠绕,要想清楚却怎样也无法做到。书越看越多,笔却越来越沈,「想清楚再写」是我当时的信念,只不过脑袋被越来越多的阅读填满,书写的勇气却日益消退。我求助于我的写作老师,她告诉我,当她遇到写作困境的时候最常用的一本书是娜妲莉的《心灵写作》。对她而言,读一小篇她的文章,就好像得到一剂强心针,有能力在停滞的地方爬起来继续进行一段,多写一些。既是老师的圣经,我当然赶快到书店取经。从此之后,这本书也成了我的手边书。在我论文写作最沮丧、面对最巨大的自我怀疑时,它成了一盏照明灯。

  娜妲莉.高柏的这本《心灵写作》是教导创意写作的经典之作。一九八六年出版之后,就成为北美所有教授写作及写作治疗的人必读、必引述的一本书。这样一本小书,篇幅短少、文字直接、清楚、朴素,看似平凡之作却在出版后成为畅销名着,销售超过一百万册。是教导写作书籍中的异数,占据同类书中的顶端。

  成名后的娜妲莉一个人住在新墨西哥州沙漠里的小城道斯。仍是每天跑步、教写作,和不停的做自由书写练习。她很老实的告诉人们,她的方法不会把一个没有写作天分的人变成大文豪,可是她却可以教导一个接触、探索自己幽邈世界的方法。她的方法可以帮助人找到创作的勇气和热情,打破僵化的写作形式。

  对娜妲莉而言,写作就像修行、坐禅。喜欢就写,不喜欢也写;有灵感写,没灵感照写;快乐、痛苦、刮风、下雨都要写。一旦决定写作,不管外境如何,都要找出时间来写。写得好坏不重要,写出来的成果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坐下来开始做,有没有允许自己写到心底去。「写」这一个动作,成为我们唯一的目标。写出来的文字只是「写」这个过程的纪录而已。

  写作的难,娜妲莉最清楚。她常要诱骗自己去写作,就像父母和孩子谈条件,功课写完了才可以看卡通、打电玩。娜妲莉的巧克力布朗尼就是她引诱自己写作的饵,写完了今天的份才可以吃一块布朗尼。写作的阻挠太大,待在家里藉口诱惑又太多,娜妲莉带着自己在所住的城市里,到处流浪找咖啡馆写作。她想尽办法要让自己创作的热情可以持续,许多年下来她发展出了自由写作的一系列工作方法。这些都是她调伏心灵的法门。

  娜妲莉曾说过这本书的书写时间极短,只花了她两、三个月的时间就完成了,并且是一次定稿,几乎完全没有更动原创的文字,也就是说这是她以自由写作的形式下完成的作品。可是在此之前的娜妲莉用她摸索出来的方法独自书写了七、八年持续不断。因而这本书的理念早已像堆肥一样层层叠叠的在心底累积、酝酿,并且在她每日的自由书写,与每次的写作教学中反覆锻鍊,这本书才得以一气呵成。一如修行的过程,辛苦而漫长,其中各种阻挠丛生,可是觉悟却是发生在剎那之间。悟性开了之后,修行的功夫仍是每日要做的功课。对娜妲莉而言,写作就是一个这样的练习,不管写作成就多大,写作练习的功夫仍是要持续做下去。

  娜妲莉对待写作的态度,其实是一种学禅的态度,她的方式就是一个修行的方法。她跟随她的老师片桐大忍禅师学禅,然后再将坐禅的方法及意念运用在写作上,因而在写作上有了大突破。写作和坐禅一样都要面对难以驯服的心,坐在蒲团,静观数息有什么难?笔写我口、笔写我思有什么难呢?真正艰巨的是面对心的抗拒、心的恐惧、心的狂野。所以,自由书写就是展现心灵的历程。她强调,持续的练习,不等待灵感,不问结果,只重视过程的态度,让写作的笔带自己进入「写」的未知。向未知领域探索,正是创造的精神。

  娜妲莉要你坐下来打开本子就写。在纸上快速奔跑,不要回头看。不要字斟句酌,写错字不打紧,一边写一边哭也不要停,让笔快速的在纸上滑过。在写的过程中,要说的、要想的会慢慢清楚,写作的主题才会渐渐展现。不要回头修改,只要继续向前,把空白的页面填满。预先计划得太细微的写作计画,常会形成一个大网罩住自己,而让心无法自由,笔不能尽情。如果你预先订好了主旨、大纲,流畅与灵感就被挡在规则之外了。

  娜妲莉用她自己所发展的写作方法,实践了她自己的禅修,用她熟悉且热爱的写作找到了一个驯服自己与释放心灵的方法。任何人拿起纸和笔,依循着她的指示,都可以领会体验娜妲莉书中的字句。这本书,会是你孤独写作、自我陪伴的私房老师。

            〔前言〕
                    创作的精神

  ◎茱蒂丝.盖斯特

  几年前,我在清扫祖母的阁楼时,找到一只橡木画框,里头框着一句格言:「竭力工作,心存善念。」记得当时我哈哈大笑,心想,这两句话八竿子打不着边,竟被相提并论,实在可笑。如今我却觉得,这句格言大有道理了,真不懂当年我怎么没有体会到这一点。

  「让整件事如花一般的绽放:诗和写诗的人,并对这世界常保善念。」娜坦莉.高柏在〈再谈星期一〉这一章中如此写道。这一章谈到该如何找到工作与日常生活的目的,以及我们自已的声音。这本文集对写作有着睿智且洞澈人心的观察,并向读者提供可靠又实用的诀窍:文笔生动有活力,句句诚实真挚,令我泫然欲泣。好的写作带给人的就是这种感觉,本书让人自始至终都有这种很棒的感觉,真是不简单!

  起初,当我接到邮寄来的书稿,并被询以能否为这本书写前言的时候,心想:「天哪,不要吧,我从来没写过前言,不知道该怎么写。」我同时也相信,这项艰巨的任务涉及某种特殊的公式(H2O?NaCl?),而我并没有适当的经验或资格,因此无能为力。我在搭机飞往底特律为亲戚送葬途中展阅书稿,那一回是我们家族在一年当中第三次举行葬礼。我的伯父吉姆六月过世,祖母在十一月撒手人寰,堂兄巴德则在三月的一个星期六身故,而那天是我五十岁生日。在那之 前的一年多期间,我埋首创作一本小说,故事大致上脱胎自我的家族史。可是那一阵子我却感到意志消沈,好像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说什么。我知道我不想光是堆砌各种事件和轶事,我多多少少想挖掘出家族的真相。然而,又有谁了解真相呢?我自己好像并不很了解,因此无法掌控手上的题材;我陷入这个令人乏味又沈重的故事题材当中,但觉前途茫茫。这就是我开始阅读这本书稿时的所有心情。然而才看了十页,我就知道我有办法写前言;看到第二十六页,我已经写了起来;到了第三十页,我已经写满了两张纸(我上飞机时带了纸笔),而且忙不迭地在娜妲莉的信纸背面,为自己潦草地记下更多的笔记。

  对我而言,本书最成功之处,也就是它所采讨的重点,便是让人得以随心所欲地思索脑袋里油然而生的想法,而后将之写下,并使其言之有理。我不知道为什么此一写作方法能带来如此巨大的转变,但它真的就是办到了。

  要是我在出版了拙作《凡夫俗子》(Ordinary People)后,便读到这本解惑之书,那将会是多大的鼓舞啊!书成多年之后,我仍在告诉自己,我其实算不上是个作家,而是个骗子──一个运气很好的骗子。我写出了第一本小说,且获得非凡的成功;我跌跌撞撞地踏上了秘密之道,并挖掘出规则,且得到了许多赞美。可惜,凡此种种对我写作下一本小说并无助益。我心里真是难受,我怎么这么快便把一切都忘光光了?足足有六年之久,我心力交瘁,直到我终于体认到,

  用来写作《凡夫俗子》的规则完全不适用于接下来的情况。我当然会碰到困难。我手上在写的是一本不同的小说,我正在探索一条新的道路。

  有项事实往往遭人忽视,那就是,作家写作并不是要传授知识给别人,他们之所以写作,乃是为了要告知他们自己。本书处处证实了一件事:写作是件辛苦的工作,心思必须集中,而且必须达到复杂诡谲的平衡,「不可拒世界于千里之外,而应让众生共存。」每读一个新篇章,我心里便又多了几个人名,这些都是我想把这本书拿给他们看的人。首先是我的儿子约翰,他从小学四年级起便想写作,却迟未付诸行动;接着是我的一位朋友,他是位退休的小儿科医师,八十一岁时开始书写她在廿世纪初以女性身分进入医学院就读的往事;还有位女友,平日靠接案子替公司行号写文稿维生,但是一直梦想要写小说;另一位朋友写信的文笔之流利简洁明朗,不亚于我历来所读过最上乘的散文。「谁都用得着这本书,」我不断地想着:「而且每个人都需要它!」

  就在撰写这篇前言期间,我找到了眼前困境的症结,在〈细节的力量〉这一章程,我读到「对生活确实存在的真实事物给予神圣的肯定」;此外,在〈即兴写作摊〉这一章程,有句话跃然跳出我眼前:「……绝对不要低估人们,每个人都想听真话。」剎那间,我明白自己问题出在哪里。我的确是在写一本关于我家族的小说,心里也的确有话要讲,可是写出来的来西却不是原本想要的样子。我之所以陷入窘境,并不是因为无法掌控素材,而是我太想要掌控它。我甚至在尚未写作以前,就想证明自己对于素材的掌握是多么聪慧灵巧。于是,那「神圣的肯定」遂在某处被焦躁的「不对,事情不是这样」取而代之。我必须放空,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你有没有过满怀欣喜,想把自己的鞋子往上抛到人民银行大楼上面的经验呢?我的巴德堂哥会如此形容,而那正是我当时的心情。

  身为作家的我们,最好只花一次工夫便学会我们的课程,这样才算够有效率且聪明。如果做不到,那么手边备有一本《心灵写作》可以省下不少伤心,甚至可以拯救你的生命。娜妲莉.高柏实为优秀的诗人和散文作家,她已寻觅到新的声音。放眼当今文坛,这本书确实能给有志写作者最大的帮助和鼓舞。

  【本书目录】
  〔序〕用写作来调心 吕旭亚
  〔前言〕创作的精神 茱蒂丝?盖斯特
  [1]引言
  [2]初写者的心、笔和纸
  [3]初始的意念
  [4]把写作当成练习
  [5]堆肥
  [6]艺术稳定性
  [7]列张写作练习的题目表
  [8]打豆腐
  [9]烦人的编辑
  [10]不论眼前是什么
  [11]汲取地下水
  [12]我们并不是诗
  [13]人吃车
  [14] 写作不是麦当劳汉堡
  [15]迷恋
  [16]原创的细节
  [17]细节的力量
  [18]烤一个蛋糕
  [19]再活一次
  [20]作家有副好身材
  [21]倾听
  [22]别和苍蝇结婚
  [23]勿用写作来索爱
  [24]你有什么深远的梦想?
  [25]句型结构
  [26]紧张不安地啜饮葡萄酒
  [27]别光用讲的,展现出来
  [28]务求明确
  [29]专心注意
  [30]平凡与不凡
  [31]谈话是练习场
  [32]写作是公共行动
  [33]一加一等于宾士汽车
  [34]当只禽兽
  [35]提出声明,回答问题
  [36]句子的行动
  [37]在餐厅写作
  [38]写作书房
  [39]重大的题材:情色文学
  [40]在本城作个观光客
  [41]处处皆可写作
  [42]更进一步
  [43]心生怜悯
  [44]怀疑是种折磨
  [45]一点甜头
  [46]崭新的一刻
  [47]我为何而写
  [48]每个星期一
  [49]再谈星期一
  [50]即兴写作摊位
  [51]令人心动的留白
  [52]任人漫游的广袤原野
  [53]乡愿的个性
  [54]毫无阻碍
  [55]你爱吃的一餐
  [56]利用寂寞
  [57]蓝色的口红和叼在唇边的一根菸
  [58]回家
  [59]故事圈
  [60]写作马拉松
  [61]承认你写的东西
  [62]信任自己
  [63]日本武士
  [64]重读与重写
  [65]我不想死
  [66]结语

  原注

  〔附录〕延伸阅读

  1.引言

  读中小学的时候,我是个曲意承欢的模范宝宝。我想让老师喜欢我,我学习逗点、冒号和分号;写起作文来,句句清楚分明,然而既乏味又枯燥,文中不带一丝个人原创的想法或真实的感受。我只是急于把我以为老师们想要的东西拿给他们看。

  到了大学时代,我爱上了文学,简直是狂爱唷。为了要记牢杰拉德.曼利.霍普金斯【译注1】的诗作,我用打字机一遍遍地把诗句打了又打。我大声诵读弥尔顿(John Milton)、雪莱(Shelley)和济慈(Keats)的诗,然后晕陶陶地躺在宿舍窄小的床铺上。在六○年代末期就读大学时,我几乎清一色只读英格兰和欧洲其他地区的男作家作品,而这些作家大多已不在人世。他们和我的日常生活距离十分遥远,虽然我热爱他们的作品,但无一能反映我的生活经验。我想必是下意识在猜度,写作并不在我的知识范畴内。我当时完全没想过要提笔写作,不过私底下憧憬着能嫁给诗人。

  大学毕业以后,我发觉没有人会聘请我读小说以及为诗而晕眩陶醉,于是和三位朋友在密西根州安娜堡的纽曼中心地下室,合伙开了家福利餐厅,供应自然食品午餐。当时正值七○年代初,餐厅开张前一年,我尝到生平第一颗梨。餐厅的名字叫「裸体午餐」(Naked Lunch),语出威廉.布洛斯【译注2】的小说──「在时光凝冻的那一片刻,人人都看到了每根叉子顶端叉住了什么东西。」早上,我烘焙葡萄干松饼和蓝莓松饼;兴致来的时候,甚至会烤花生酱口味的。我当然希望顾客会爱吃这些松饼,不过我晓得,如果我怀着在意的心情烤饼,它们通常都蛮好吃的。我们创造了那家餐厅,我们再也不需要答出伟大的答案,以便在学校里拿到A的好成绩。就从那时起,我开始学会信任自己的心灵。

  有个星期二,我煮普罗旺斯煨什蔬【译注3】当午餐。当你为餐厅作这道菜时,可不是光切颗洋葱和茄子便可了事;料理台上堆满了洋葱、茄子、节瓜、番茄和大蒜。我花好几个小时切菜,有的切块,有的则是切片。那天晚上下班后走路回家途中,我在史戴特街上的珊提柯书店停下脚步,在书架之间流连。我看到一本薄薄的诗集,是艾莉卡.琼恩【译注4】的《水果和蔬菜》。(琼恩当时还未出版小说《怕飞》,尚且默默无名。)我翻开书页看到的第一首诗,讲的竟是煮茄子的事!我好惊讶:「妳的意思是说,这种事也可以拿来作文章吗?」这么思空见惯的事物?我日常做的事?我茅塞顿开。回家以后,我决心开始写我知道的事,开始相信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不去顾盼自己身外的事物。我已经不是小学生了,我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我提笔写起我的家人,因为没有人会指责我说得不对,在这世上,我最了解的人就是他们。

  这一切都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有位朋友曾对我说:「相信爱,它便会带你到你需要去的地方。」我想加上以下几句:「相信你所爱的事物,坚持做下去,它便带你到你需要去的地方。」别太过担忧安全与否的问题,一旦你开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内心深处终将获得很大的安全感。话说回来,我们当中又有多少享有高收入的人真的拥有安全感呢?

  过去十一年来,我在许多地方教写作班;在新墨西哥大学;在喇嘛基金会;在新墨西哥州的道斯(Taos)教嬉皮;在阿布奎基(Albuquerque)教修女;在布尔德(Boulder)教少年犯;任教于明尼苏达大学及内布拉斯加州诺福克(Norfolk)一所名为东北学院的技术学院;担任明尼苏达州的校际诗人;在家里为男同志团体开星期日晚上写作班。我一遍又一遍地采用同样的方法来教学生,那是一项基本知识,也就是相信你自己的心,并对自己的生活经验培养出信心。我百教不厌不说,更因此有了益发深入的了解。

  我从一九七四年起开始学打坐。自一九七八至一九八四年,我在明尼亚波利斯的明尼苏达禅学中心正式拜在片桐大忍老师(Dainin Katagiri Roshi,Roshi即为老师,是禅师的头衔)门下学禅。每当我去看他并请教学佛的疑惑,每每听得一头雾水,直到他说:「你晓得,就好像在写作的时候,你……」他一举写作为例,我便了解了。大约三年前,他对我说:「妳为什么来学打坐?为什么不用写作来修行?只要妳钻研写作够深入透彻,便可随心所欲。」

  这本书谈的便是写作,它也谈到用写作来修行,帮助自己洞察生活,使自己心神清澄。书中所谈有关写作的各点,亦可转而应用在跑步、绘画,或任何你所喜爱并决心在生活中从事的事物上。当我把书中数章读给吾友──克雷超级电脑公司(Cray Research)的总裁约翰.罗维根(John Rollwagen)听时,他说:「怎么搞的,娜妲莉,妳是在谈做生意嘛。做生意也是这样,没有什么不同。」

  学习写作并非一道线性过程,没有什么从A至B至C的逻辑方式可以让人变成好作家。关于写作,并没有一个简单明了的真理便足以解答所有的疑惑,世上有许多关于写作的真理存在。练习写作意味着最终你得全面探讨自己的生命。指点你如何将脚踝断骨接合的知识,并不能教你如何补蛀牙。本书的某一段落可能会表示写作须简洁明朗,这是为了帮你改掉行文抽象、散漫不着边际的毛病。然而,另外一章却又叫你放松,顺着情绪的波动而写,这是为了激励你确实说出内心深处需要说的话。或者在某一章里头说设立工作室,因为你需要有私人的写作空间;可是到了下一章又讲:「走出家门,远离肮脏的碗盘,去咖啡馆写作。」有些技巧适用于某些时候,有些则适用于其他时候。每个片刻都不一样,需以不一样的方式因应才会奏效。凡事皆无一定的对错。

  我教学生时,总要他们「写下骨干」,亦即写出他们心中基本且清明的想法。然而我也晓得,我不能光是讲:「好,把事情写清楚,而且要实话实说。」我们在课堂上试用不同的技巧或方法,学生到头来终于开窍了,便会明白他们需要说什么,以及需要如何说出来。不过,我可不会讲:「好,到了第三堂课,等我们探讨过这个和那个,你们就会写得好了。」

  读这本书也是如此。你可以一口气把书看完,头一回读毕时效果或许会不错;你也可以随意翻开一章,就读那一章,书中每一章都自成完整的段落。看书时放松心情,用整个的身体和心灵慢慢地吸收。而且,不要光是看书而已,动手写吧,相信自己,明白自己的需求,并且运用这本书。

  【译注1】杰拉德.曼利.霍普金斯(Gerard Manley Hopkins, 1844?1889),英国诗人。
  【译注2】威廉.布洛斯(William Burroughs, 1914?1997),美国「失落的一代」代表作家之一,《裸体午餐》乃其名作。
  【译注3】煨什蔬(Ratatouille)为普罗旺斯名菜,用小火慢煨洋葱、茄子、番茄和节瓜等蔬菜而成。
  【译注4】艾莉卡.琼恩(Erica Jong,1942?),美国知名女权主义作家。

  2.初写者的心、笔和纸

  我很喜欢教入门班,因为我必须重回初写者的心灵状态,重拾我对写作最初的想法和感受。从某方面来说,每一回坐下来开始写作,我们都必须重返初写者的心灵状态。两个月前我们写了篇好文章,但这并不能担保我们能再一次写出佳作,这事可是说不准的。说实在的,每一回动笔时,我们都在纳闷自己以前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每一回都是一趟新的旅程,而且没有地图。

  因此,当我教写作班时,都必须把同样的故事从头到尾再讲一遍,心里同时得记住,学生们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我必须从最开头的地方讲起。

  首先来看你要用来写字的那支笔。这支笔必须能书写流利快速,因为脑袋思想的速度永远快过手写的速度,你可不会愿意让一支慢笔更加减缓你手写的速度吧。原子笔、铅笔和毛毡笔都慢,尤其是毛毡笔。到文具行去,看哪种笔让你写起来最顺手。试用不同种类的笔,而且别买太花俏、太昂贵的笔。我多半用价廉的西华(Sheaffer)钢笔,一支大约一?九五美元,它还有可替换的墨水夹。多年下来,我已买过成百上千支,每种颜色都买过,虽然它们常会漏水,可是写起来很快。新上市的钢珠笔写得也挺快,但是有一点不大好控制。你会希望能感受得到笔接触纸面的连结感和质感。

  也得想想你的笔记本,这一点很重要。它是你的工具,就好像木匠少不了槌子和钉子一样。(幸福吧,只要一点点成本,你就能作生意了!)有时候,有人会买高价的硬皮记事本,庞大又笨重,而且因为本子外观精巧好看,你会以为非得在上头写好些文章才配。相反地,你应该觉得,就算在纸上写下全世界最烂的垃圾文字也没关系。给自己宽阔的空间来钻研写作,便宜的活页笔记本会让你觉得,你很快便可以将它填满,然后另买一本。此外,这种笔记本也易于携带。(我常买笔记本大小的皮包。)

  加菲猫、大青蛙剧场、米老鼠、星际大战等,我爱用这种封面很好笑的笔记本。每年九月开学时,这类笔记本就会上市,售价比一般的活页笔记本贵一点,可是我喜欢它们。打开史奴比封面的笔记本很难叫我太过一本正经,这也让我比较容易能找到它们──「喔,对了,那年夏天我是用西部冒险系列的笔记本。」多试用不同的种类:内页空白、划线,或印有图案的;硬皮或软皮包装的。到最后,它都得为你效劳。

  笔记本的大小也有关系。小的笔记本可以装进衣服口袋里,可是这么一来,你也只能记下小的想法。但这也无所谓,美国名诗人,同时也是小儿科医师的威廉.卡罗斯.威廉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1883~1963),就趁着看诊等病人的空档,在处方笺上写了不少诗。

  细节
  大夫,我找了你好久哇
  我欠你两块钱
  你好吧?
  很好,等我一弄到钱
  就带来给你哪

【原注1】

  在他的诗集中,可以看到许多处方笺篇幅的诗作。

  有时,你可能会想把思绪直接用打字机打出来,而不想写在笔记本上。写作运用到身体,因此会受所用工具的影响。打字时,你用手指敲键盘,打出来的是一个个黑色的字体:你内在的另一个层面可能会因而浮现。我发觉当我在写带有强烈情绪的文章时,我非得先手写在纸上不可。手写的动作和心情的波动有着比较紧密的关连。

  然而,当我要写故事的时候,则会直接用打字机。

  还有件事你不妨一试,那就是对着录音机讲话,看看说出自己的想法并直接将声音录下来的感觉如何。或者把它当成方便行事的办法:你可能正在缝衣服的边,而这让你想起了有关你前夫的往事,你想把它写下来。你的双手忙着缝纫,可是你有张嘴可以对录音机讲话。

  我很少用电脑工作,但我能想像用苹果电脑写作的滋味:把键盘放在膝上,闭上双眼,就这么一直打下去。

  电脑会自动换行,那叫做「线回」(wrap-around),你可以没完没了地敲键下去,不必担心打字机到了一行终了,会发出叮的一声。

  勇于实验,甚至试着在大张的绘图纸上写作。内在的世界诚然会创造外在的世界,然而外在世界和我们所使用的工具也会影响我们思想成形的方式。试着用飞机在空中喷烟写作。

  要慎选工具,可是也不要太过小心翼翼,以致紧张兮兮,或花在文具行的时间比花在写字桌前的还多。

  【原注1】William Carlos Williams, The Collected Earlier Poems (New York: New Directions, 1938).

  3.初始的意念

  写作练习的基本单位乃定时演练。随你喜欢,你可以替自己设定十分钟、二十分钟或一个小时,多久都行。

  一开始你可能想先设定短一点的时间,一星期以后再增加,或者你可能第一回便想埋首写作一个小时。随便怎样都好,重要的是,不管你选定的时间有多长,都必须遵守,并写完整个时段。

  1. 手应当不停地写。(不要停下来重读你刚才写的那一行,那只是在拖时间,并在设法掌控你正在说的话。)

  2. 不要删除。(那是在编辑你写的东西,就算写出来的并不是你原本打算写的东西,也随它去。)

  3. 别担心拼错字、标点符号和文法。(甚至别去管是否把字写出了格子,或超出线。)

  4. 放松控制。

  5. 别思考,别想着要合乎逻辑。

  6. 直捣要害。(倘若你写出了可怕或太过赤裸裸的东西,那就一头钻进去,其中说不定蕴藏了很多能量。) 以上即为规则,必须确实遵照,因为你的目标就是要竭尽所能回到初始的意念,回到能量末受社交礼节或内在压抑阻挠之处,回到你把心灵实际所见与所感都写出来的地方;而不是心灵以为它该见到或该有的感受。这是捕捉你心灵奇妙之处的绝佳机会,藉以探索思想嶙峋不平的边缘;就像切根胡萝卜似的,让你的意识将纸张染得如生菜沙拉一般五色缤纷。

  初始的意念藏有巨大的能量,呈现心灵对某件事物灵光一闪的最初反应。但内在的潜意识压抑往往会抑制它们,我们因而生活在第二手、第三手想法的世界里;思索再思索,再三地远离了和初始灵光的直接联系。比方说下面这句话──「我把喉咙上的雏菊割掉了」突然浮现心头,可是我受过一加一等于二逻辑训练的脑子,经过深思,基于礼貌、恐惧,加上对自然无矫饰的语言感到难为情,于是会这么说:「胡说八道,你听起来一副想自杀的样子。别让人见到你在割喉咙,人家会以为你是神经病。」如果我们听任潜意识的压抑发威,我们会写出:「我的喉咙有点痛,所以我什么话也没讲。」合宜但无趣。

  初始的意念亦未受到「自我」(ego)的阻碍,我们内在的这个机制一直设法要取得控制,想证明这个世界是永恒、充实、持久且合乎逻辑的。然而世界却不是永恒不变的,它时时在变动,并充斥着人类的苦难。因此,一旦你表达出不受自我约束的东西,文中也会充满着能量,因为它表达了世事的真相;你的文章并未负担自我造成的包袱,你乘着人类意识的波浪前进了一会儿,并用个人的细节来描述这趟旅程。

  坐禅时,你得把背挺直,双手置膝或置于身前,盘腿坐在叫做zafu的坐垫上,这个姿势名为「手印」(mudra);你面对白墙,留心自己的呼吸,不管心里感觉如何──心头洋溢龙卷风般的怒火和抗拒也好,还是像大雷雨般的喜悦与悲哀也好,你都得持续坐着,背挺直,面墙盘腿打坐。你学会一件事:不论内心的思潮或情感有多澎湃,都得不动如泰山。继续坐着,这便是得遵守的纪律。

  写作亦是如此。当你接触初起的意念时,你必须当个伟大的斗士,从这些意念写起。特别是在一开头的时候,你可能会感到情感洋溢且能量充沛,因而难以自持,但切勿停笔。应持续用你的笔记录生命的细节,并洞悉这些细节的核心。在初级写作班上,常有学生读了自己方才所写的东西以后,痛哭失声。这无伤大雅,他们也常边写边哭。我鼓励他们透过泪眼阅读或写作,如此才能显现出另一面,而不再受情绪摆布。流泪时不要停下,勇往直前探究真相。这就是该守的纪律。

  为什么初起的意念能量如此丰富?因为它们牵涉到清新的气息与灵感。灵感意味着「吸纳」,吸纳神灵,你的世界因而变得比本来的宽广,而初始的意念随即显现出来。它们并不掩饰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或感受。当下洋溢着巨大的能量,事情该怎样便怎样。我有位信佛的朋友一回在打坐完以后说:「打坐后,色彩变得更鲜活了。」教她打坐的师父表示:「活在当下,世界才会真的活过来。」

  4. 把写作当成练习

  这里是写作练习学校,和跑步一样,越常练习,表现越佳。偶尔你会提不起劲,三哩的路程,每一步都在抗拒,可是你还是勉为其难地跑了。有兴致也好,没兴致也罢,你都得练习,可不能坐等灵感来了,想跑的欲望涌现了,才开步前进。灵感和欲望绝对不会自动来报到,尤其当你身材已经变形,而且一直在逃避,更休想它们会来。然而倘若你定期跑步,训练自己的心志去适应,或不去理会那股抗拒的心情,你就是去跑,并且在跑到一半的时候,爱上了跑步。当你接近终点的时候,反而极不愿意停下脚步。一旦停步了,便渴望下一次的跑步。

  写作亦是如此,你一日一埋首写作,便会纳闷,自己怎么会耽搁了那么久才终于坐在书桌前。经由练习,你确实得到进步;学会更加信赖深层的自我,并且不屈从于心底有意逃避写作的那个声音。有件事真是奇怪,那就是我们从来不会质疑足球队在一场比赛之前,是否应该花上好长一段时间练球,可是碰上写作这日事,我们却难得给自己练习的空间。

  写作时,不要说:「我将写作一首诗。」这种心态会使你当场呆掉。尽量不对自己有所期许,坐在桌前,说:「我有写出世上最烂的垃圾的自由。」你必须给自己空间,没有目的,痛快地写。我过去的一些学生说,他们决定写作伟大的美国小说,但连一行也没写出来。要是你每一回一坐下,都期待着要写出伟大作品的话,写作带给你的,永远只有大大的失望。此外,那份期待也会让你迟迟无法动笔。

  我规定自己,一个月写完一本笔记本。( 我总是为自己设下写作的行动纲领。) 把本子填满就算,那便是练习。我的理想状况是,每天都写。我说了,那是理想状况,要是没达到理想,我会小心地不责难自己或慌张着急,没有人能事事符合理想。

  我才不管笔记本页边或顶端的空白,我把整页写得满满的,我已不再是为老师或交作业而写,我是为自己而写,不必顾虑任何限制,连页边空白也不必在意,这让我得到心理上的自由和许可。而当我写作的时候,我其实是在作烹饪,往往会忘掉标点符号、拼字等等。我也注意到,我的笔迹有了变化,变得较大、较松散。

  学生在课堂上写作时,我常四下环顾,我看得出有哪些学生在某个片刻真的埋首其中,写在当下;他们更为投入,身体姿态也显得放松。这又和跑步一样,跑得很顺的时候,会觉得没有什么阻力,你全身上下都在运转,你和跑者结为一体。写作到真的很顺时,写作的人、纸、笔、思绪,统统都不见了。你只是写啊写的,别的事物都消失了。

  写作练习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学会信赖自己的心灵和身体,并培养耐性和不具侵略性的态度。艺术的世界何其辽阔,一首诗或一篇短篇小说根本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写作的过程和人生。有太多作家写出伟大的着作,人却发疯、酗酒或自杀了。写作的过程教我们保持神智清明,我们在写诗和小说的同时,应设法保持心智正常。

  藏传佛教大师创巴仁波切说:「这逢巨大的反对力量时,我们必须保持开放。虽然没有人鼓励我们开放,但我们仍须一层层剥开心扉。」练习写作亦当如此:我们必须保持开放,信任自己的声音和过程。到头来,如果过程良好,结果也会良好,你会写出佳作。

  有位朋友曾表示,每当她准备为一张画得不错的黑白素描涂色时,总是先拿几张不怎么在意的素描练习一番,以便暖暖身。写作练习也是为你想写的其他任何东西作暖身动作;它是底线,是写作最初始、最基本的开端。

  你所习得对自己声音的那份信任,会从而受到导引,创造出一封商业信函、一本小说、一篇博士论文、一齣剧作,或一本回忆录。然而,它也是你必须一再重拾的东西。别以为:「我懂了!我知道该如何写作了!我信任自己的声音,我要着手去写伟大的美国小说了。」着手去写小说是好事,可是别停止写作练习。这是让你维持不走调,就好像舞者在跳舞以前得先暖身,或跑者在起跑前得作柔软体操一样。跑步的人不会说:「喔,我昨天跑过了,身体很柔软了。」他们每天都会暖身,做伸展动作。

  写作练习拥抱你整个生命,但不要求任何逻辑形式:没什么第十九章需承续第十八章的动作这回事。这是一个你可以狂野自在、无拘无束,把梦见奶奶的汤的事和窗外千奇百怪的云层揉合在一起的地方;它没有特定的走向,只与当下整个的你息息相关。把写作练习想成是一双慈爱的臂膀,让你没有逻辑、没有来由,一心只想投入。那是我们的原始森林,我们在此凝聚能量以后,才开始修剪我们的庭园,写作我们优美的书籍和小说。要持续不断的练习,不可荒废。

  就是现在,请坐下,把这一刻交给我,不管此时你脑中有什么思绪,写出来。你可能从「这一刻」写起,最后却写到七年前你出嫁那一天所佩戴的栀子花。这样也行,别试图控制它。不论你脑子里涌现了什么,坚守当下这一刻,而且让你的手不停地写下去。

  5.堆肥

  要将经验自意识中筛检出来,需要一段时间。好比说,热恋当头很难写恋爱这回事,我们失去了洞察力,光会一再地讲:「我在热恋。」要描写我们搬去不久的城市也非易事,它尚未进入我们的身体。纵使我们已能开车去药房不致迷路,也不算了解我们的新家,我们尚未在那儿度过三个冬天,或看见湖上的野鸭秋去春返。海明威坐在巴黎的咖啡馆里写密西根,「或许离开了巴黎,我可以写巴黎,就像在巴黎的时候,我可以写密西根。我并不晓得当时犹嫌太早,我还不够了解巴黎。」【原注2】

  我们的感官本身缺乏动力,它们接收经验,可是接下来需要藉由我们的意识和整个身体做大幅的筛动一段时间,才能把这些经验筛选出来。我称此为「堆肥」。我们的身体是垃圾堆:我们收集经验,而丢掷到心灵垃圾场的蛋壳、菠菜、咖啡渣和陈年牛排骨头,腐烂分解以后,制造出氮气、热能和非常肥沃的土壤,我们的诗和故事文章便从这片沃土里开花结果。不过,这并非一蹴可及,而需假以时日。不断翻掘你生命里的有机细节,直到有些细节从散乱无章的思绪垃圾堆里筛落下来,落到坚实的黑土上。

  每次有学生写了好几页文章,并在课堂上朗读时,就算他们写得并不见得很好,我仍欣见他们探索自己的心灵,找寻素材。我晓得他们会继续下去,不会只执迷于「心血来潮」式的写作,而会保持练习的过程。他们在爬梳他们的心,把表层浅浅的思绪翻转过来。只要我们持续处理这个原始素材,它将以一种不流于神经质的方式,带领我们一层层更深入自我,我们将开始看见心灵深处那一片丰美的花园,然后以它来写作。

  我通常会把想说的东西试写多次。比方说,翻开我从一九八三年八月至十二月的笔记本,你会看到我在一个月当中,好几次试图想写我父亲临终时的事。我不断探索、堆砌那个素材。然后突如其来,不知怎的,到了十二月,当我动也不动地坐在明尼亚波利斯可颂快餐店的座椅上,关于这个主题的一首长诗迳自笔尖泉涌而出。我不吐不快的所有乖离、异质的东西,突然有了能量,结合为一体──自堆肥当中,绽放出一朵鲜红的郁金香。片桐老师说:「小小的意志力成不了事,必须拿出庞大的决心。庞大的决心并不单单只有你在努力,它意味着整个宇宙都在背后支持你,与你同在──鸟儿、树木、天空、月亮,还有十方。」在堆了许多肥以后,你与星辰、当下那一刻,或饭厅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豁然结盟了,你的身体张开、说话了。

  了解这个过程,可培养人的耐性,并减少焦虑。我们无法控制每件事情,连自己要写的东西也掌握不了。在此同时,我们必须保持练习,我们不能以此为不写作的藉口,而坐在沙发上吃糖果。我们必须持续堆肥,使它更肥沃,好让美丽的花朵能从沃土中绽放,并让我们的写作肌肉强健有力,在宇宙穿行而过我们的时候,可与它同游。

  这份了解有助于我们接受别人的成功,而不致变得太过贪婪。那个人只不过碰上好时机罢了。我们这辈子或下辈子也会碰上好时机。没关系,继续练习吧。

  【原注2】Ernst Hemingway, A Moveable Feast (New York: Charles Scribner's Sons, 1964).

  6.艺术稳定性

  我有一大叠活页笔记本,高约五呎,最早写于一九七七年左右,那时我住在新墨西哥州道斯市,刚开始写作。我想丢弃它们,谁受得了看自己的心灵垃圾变成白纸黑字的写作练习呢?我有位朋友在新墨西哥用啤酒罐和旧轮胎盖太阳能房屋,所以,我也想要试着用废弃的活页笔记本盖一间。住在我家楼上的一位朋友讲:「不要丢掉嘛。」我告诉她,如果她想要的话,那就统统送给她。

  我把笔记本堆在通往她家的楼梯上,然后迳自出发到内布拉斯加州的诺福克,教四天的写作班。等我回家,她满脸怪异地看着我,砰地一声猛然坐在我卧室的粉红色旧椅子上:「我整个周末都在看妳的笔记。有的部分一连好几页都好私密、好可怕、好没有安全感;然后突然之间,它们都不像是妳,而只是原始粗砺的能量和狂野的心。可是这会儿妳在眼前,娜妲莉,妳有血有肉,不过就是个人而已。这感觉好诡异。」我觉得很高兴,因为我并不在意她看到了我的真面目;我很开心,我想要有人了解我。我们对许许多多别人或自己的神话毫不在意,所以一旦有人看到我们真实的面貌,并且接纳我们,我们就会满心感谢。

  她说,读我的笔记本给了她力量,因为她领悟到我真的会写「废话」,有时整本都是废话。我常告诉学生:

  「听好,我会写,而且是一连几页都在写自怨自艾的可怕玩意儿。」但他们不相信我的话。只消读读我的笔记本,便可活生生地证明我所言不虚。我的楼上邻居说:「如果妳那时可以写出那样的垃圾,而现在又可写出这种文章,这让我体会到,没有什么事是办不到的。心灵的力量如此巨大,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很了解自个儿能力的人!」她说,她从笔记本里整篇整篇的怨言、枯燥的描绘,以及血脉贲张的怒气里,主要看到一样东西对练习写作过程的绝对信任。「我看到妳即使写出了『我一定是发神经了,才会这么做』的句子时,还是持续地写下去。」

  我确实相信这个过程。新墨西哥州山丘气候干燥,我的日子枯燥乏味又漫长,道斯仅有的一家电影院一连半年都在上映《大白鲨》。我相信在生活的表层之下,或者在生活的正中央,一定存在有某样真实的事物,但自己的心灵却往往让我要嘛昏昏欲睡,要嘛心有旁骛;然而我所拥有的,也就只是自己的心灵和生命,因此我开始把它们写出来。「我读着这些笔记本,越读越觉得,就是这种写作造就了今天的妳,这证明了妳也是个人。」

  一旦你开始用这种方式来写作,也就是直接了当地抒发心声,你可能就得接受接下来五年的时间里,写出来的都会是垃圾,因为这些垃圾已累积不只五年,而且始终乐得躲藏在我们心里,不愿去面对。我们必须正视自己的惰性、缺乏安全感、自怨自艾,以及深恐自己根本没啥值得好说的那种心态。诚然,每当我们开始做一件新的事情,眼前往往会出现阻力。这会儿你有机会不去逃避或被一脚踢开,而要把这些傻呼呼的声音化为白纸黑字,面对它们,看看它们在讲些什么。一旦你的写作从这堆垃圾和堆肥里开花结果,花朵便会持续且稳定地绽放。你面对一切,不逃之夭夭,就会感觉到自己逐渐拥有艺术的稳定性。如果你不害怕自己内在的声音,也就不会畏惧别人对你的批评了。此外,那些声音只不过是护卫货真价实的宝藏的魔鬼罢了,而那货真价实的宝藏就是心灵初始的意念。

  事实上,我一读起以前的笔记本,就不禁觉得有点太过纵容自己,给自己太多的时间漫游在散乱无章的思绪当中,我本该早一点停步的。然而,了解可怕的自我是件好事,不必加以赞美或苛责,只须认可就好。然后,从这份认知当中,我们有了更好的准备,能够选择美、宽厚体恤的心和澄澈的真理。我们脚踏实地做出这个选择,而不是背负着恐惧,四处乱窜地寻找着美。

  7. 列张写作练习的题目表

  有时我们坐下来预备写作,却想不出来写什么才好。那一页的空白看来可能挺碍眼,一连十分钟都在反覆练写「我想不出来要说什么。我想不出来要说什么。」也直一是件挺烦人的事。不妨在笔记本里留下一页,一想到什么写作的构想或题目,便赶快记在这一页上。那可能仅仅是你听到的一句话,比方说,有回我在一家餐厅向一位侍者埋怨另一位的不是,他回答:「我晓得他这个人挺怪的,不过呢,要是有人喜欢随着不同的节奏跳舞,我说:『就让他们跳吧。』」也可能是一闪而过的回忆:祖父的假牙;去年你不在的时候,紫丁香闻起来如何;八岁时穿着双色便鞋的你。什么都有可能,每次一想到什么,就加进题目表上。下一回当你坐下来准备写作时,便可从表上随便抓个题目开始写。

  列表是有好处的,会让你开始留心日常生活中的写作素材,而你的写作便展现出你和生活和生活肌理之间的关系。堆肥的过程如是展开,你的身体开始消化翻转你的素材,因此,即使在你并未真正坐在桌前写作之时,仍有部分的你在耙土、施肥、吸收太阳热能,为写作这株墨绿色植物的成长作种种准备。

  坐下写作时,如果花太多时间思考要怎么开头,你那颗不安分的心可能会在众多题目当中东转西转,始终无法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因此,题目表也有助于你加速启动写作,减少阻力。自然的,一旦开始写,你的心灵对题目的反应可能会让你颇感讶异。这是件好事,不要设法控管你的笔写什么,别干预,让你的手不停地写下去。

  在你尚未列出自己的题目表前,这里有些写作构想可供参考:

  1. 说说透窗而来的光线质感,赶快写,就算现在是晚上,窗帘都拉起来了,还是说你宁可写北边的光都无所谓,写就是了。写十分钟、一刻钟或一个小时。

  2. 从「我记得」写起,写很多细微的往事。如果陷入庞大的回忆里,就写那个,一直写下去,别管那段往事是发生在五秒钟以前,还是五年以前。在你写作时,只要不是当下发生的事,就是复甦的往事。如果僵在原处写不下去时,就重写一遍「我记得」,然后继续写下去。

  3. 选一样给你感受强烈的事物,不管感受是正面或是负面的,把它当成是你热爱的事物写写看。用热爱的心态,能写多久便写多久。然后整个推翻,把同一样事物当成是你痛恨的东西写写看。最后不带好恶,以完全中立的心态写一遍。

  4. 选一个颜色,比方粉红,然后出门散步一刻钟,一路上留心凡有粉红色的人事物,然后回家打开笔记本写一刻钟。

  5. 在不同的地点写作,好比说在自助洗衣店,随着洗衣机转动的节奏写。在公车站、咖啡馆写,写下你周遭所发生的事。

  6. 告诉我你早上做了什么:吃早餐、醒来、走到公车站牌。描述得尽量明确,放慢脑子转动的速度,重新审视一早上的细枝末节。

  7. 回想你真心喜爱的某个地方,想像自己就在那里,环顾周遭的细节,一一写下来。可能是卧室的一角、整整一个夏天你曾闲坐其下的一棵老树、家附近一间麦当劳的某张桌子,或是河畔某处。那儿有什么样的颜色、声音和气味?当别人读到这篇文字时,应该能了解置身在那里的滋味,应该能感受到你有多么喜爱那个地方,并不是因为你说了你很喜欢,而是从你处理细节的方式看出端倪。

  8. 写关于「离开」,随便你想用哪种方法写都行。写你离婚、今天早上离开家门,或朋友即将不久于人世的事。

  9. 你最初的记忆是什么?

  10. 哪些是你曾爱过的人?

  11. 写你居住城市的大街小巷。

  12. 描绘祖父或祖母。

  13. 写写看:
  游泳
  星星
  你最害怕的一次
  绿地
  你如何知道有关性的事
  你的第一次性经验
  感到与神或大自然最接近的一次经验
  改变你的人生的文章或书籍
  肉体的耐力
  你以前的一位老师
  别沦于抽象,把真实的东西写出来,诚实地写,并写出细节。

  14. 拿本诗集,随意翻开一页,抓一行抄下来,就从这一句开始写。有位朋友称这方法为「离页书写」。从一行伟大的文字写起是颇有助益的事, 因为你是从巍然之处着手。「我将在巴黎死去,在一个雨天……将是一个星期四,」诗人西撒.瓦耶霍
【译注1】写道:「我将在星期一的十一点钟死亡:星期五的三点钟,在南达科他州驾驶牵引机,在布鲁克林坐在一家小吃铺里」等等【原注3】。每次文思堵塞,就回头重写第一行句子,而后继续写下去便可。重写第一行会使你有个全新的开始,有机会走到另一个方向──「我不想死,而且我才不在乎我是在巴黎、莫斯科,或俄亥俄州的洋斯城。」

  15. 你是哪种动物?你是否觉得骨子里自己其实是只牛、花栗鼠、狐狸,还是马?

  开始搜集你自己的写作素材和题目,这是很好的练习。

  【译注】西撒瓦耶霍( CesarVallejo,1892-1938) ,祕鲁诗人。
  【原注3】Cesar Vallejo, "Black Stone Lying on a White Stone," in Neruda and Vallejo, ed. Robert Bly (Boston: BeaconPress, 1971).

  8. 打豆腐

  纪律始终是个残酷的字眼。我一直以为,纪律能打败而降服我懒散的那一部分,可是从来就不管用。独裁者和抵抗者依然缠斗不休:

  「我不想写。」
  「你给我写。」
  「等一下再写,我好累。」
  「现在就写。」

  于是,我的笔记本始终一片空白,这是自我必须不断抗争的另一种方式。片桐老师说得好:「打豆腐。」豆腐乃是黄豆做成的酪状食物,质地细密、味道温和、外观洁白。和豆腐搏斗是件徒劳无功的事,只是白费力气。

  如果你内心的多个角色想打架的话,就让他们打吧。在此同时,你内在神智清楚的那一部分应该悄悄地挺身而出,拿出笔记本,从比较深沈、比较宁静的地方写起。可惜的是,那两个打架的人常常跟着你来到笔记本旁边,他们毕竟活在你的脑袋里,我们可没办法把他们留在后院、地下室或托儿所。因此,你可能需要给他们五或十分钟在你的笔记本上发言。就让他们写吧。妙的是,当你给这些声音写作的空间时,他们的怨言很快就变得枯燥乏味,惹人烦腻。

  那只不过是一种反抗而已,自我可是很有创意的,且能设想出诡诈至极的反抗伎俩。我有位朋友前阵子开始写她的第一本小说,据她讲,坐在打字机前的头十分钟,她就只是在写自己是个多烂的作家,竟然还妄想写小说,真是愚蠢至极。随后她会抽出那张稿纸,将之撕碎,然后开始从事手头的工作──小说的下一章。

  必须想出办法让自己动笔,否则,洗碗盘或随便什么能让你规避写作的事情,都会变成天底下最重要的大事。总之,闭嘴、坐下,写,就对了。这样做很痛苦,但写作是很单纯、基本且严苛的事,没什么有意思的小玩意儿能使它变得好玩一点。我们狂躁乱窜的心宁可坐在怡人的餐厅里,向朋友倾诉我们抗拒写作的事,或到心理治疗师那里,寻求解决我们在写作上碰到的僵局。我们喜欢把单纯的事复杂化。有段禅语说:「说话时便说话,行走时便行走,死亡时便死亡。」该写作时便写作,别让自己和内疚、控诉及暴力的威胁战斗。

  不过,讲完上述这些,我要告诉你几个我曾用来轻轻推自己一把的小计策。

  1. 我有好一阵子一个字也没写,于是我打电话给一位文友,约好一周之后同她见面,接着回去工作。我非得写出点柬西来给她看不可。

  2. 我教写作班,必须把交待学生做的作业也写出来。我可不是在写了好多年以后,才开始教写作。十年前我住在道斯,当时那儿没有多少作家。我需要文友,因此召集了一个女性写作小组。我一面教导她们,一面学会写作。印度瑜伽行者巴巴哈里达斯(Baba Hari Dass) 说:「因为要学,所以教。」

3. 一早醒来以后,我会说:「好,娜妲莉,早上十点以前,妳爱干嘛就干嘛。一到十点,手就得握着笔。」

  我给自己若干空间和外在的限制。

  4. 一早醒来,并不多想,梳洗完毕,和人交谈,然后直接走到桌前,开始写。

5. 过去两个月以来,白天我都在教课,一周五天。回到家后,筋疲力竭,很不情愿写作。离我家三条街外有间很棒的可颂店,有最美味的手制巧克力碎粒饼干,一片才美金三毛钱。他们也听任你坐在店里写东西,坐多久都行。工作后回家一个小时左右,我告诉自己:「好,娜妲莉,如果你去可颂快餐店写上一个小时,就可以吃两片巧克力碎粒饼干。」通常,不到一刻钟我就出门了,因为巧克力是我的驱策动力之一。有个问题是:一到周五,我便放大胆子吃上四片,而不是平日限定的两片,但只要能让我写作就好。通常,一旦我到振笔疾书,写得痛快时,写作本身便是最大的报偿。

  6. 我设法一个月写满一本笔记本,不重质只重量写完满满一本笔记本,就算写的是垃圾也无所谓。要是今天已是这个月的二十五号了,而我只写了五页,到月底前尚有七十几页得填满,那么接下来五天,我可得写上一大堆了。

  不妨使出各式各样无伤大雅的小伎俩,只是别陷入无上尽的罪恶感、逃避和压力的恶性循环里。该是写的时候到了,就写吧!

  9. 烦人的编辑

  习作时,应该将创作者和编辑,亦即内部检查员分开来。这很重要,因为如此一来,创作者才能享有呼吸、探索和表达的自由空间。要是编辑喋喋不休,烦死人了,而且你也无法将这个声音和创作的声音区隔开来,那么一有需要的时候,干脆坐下,写出编辑的意见,让这家伙畅所欲言──「你是个大笨蛋,谁讲过你能写啊,我讨厌你的作品,烂透了,光看都觉得丢脸。你讲的都是没价值的玩意,而且呀,你连拼字也拼不好…」这听来是不是蛮耳熟的?

  你越了解编辑,便越能置之不理。就像醉醺醺的老糊涂在那儿咕咕哝哝,要不了多久,编辑的声音就会变成背景传来的若有若无闲谈声。别听信那些空洞无意义的话,这样只会壮大其势力。倘若那声音说:「你很乏味。」而你听信这话,停笔不写,便会助长编辑的威信。那个声音晓得「乏味」二字会使你呆立原地,无法举步向前,因此你经常会听见自己用此二字嫌弃自个儿写的东西。把「你很乏味」当成远处微风吹动洗好的白衣服所发出的啪啪声。衣服终究会晒干,远方的某个人会把它们叠好并收进屋里。在此同时,你也将继续埋首写作。

  10. 不论眼前是什么

  我走进明尼苏达州艾尔克顿 ( Elkton)的教室,时值四月初,学校四周的田野湿湿的,地还没犁,也尚未播种,天空一片深灰。当我听说拼字课上教了「拉比」( rabbis,犹太教经师) 这个字眼后,我告诉这二十五位八年级学生,我是犹太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犹太人,我明白自己接下来一个小时的所有言行举止都代表着「犹太人」。我一边啃着苹果,一边进教室:这下子,所有的犹太人都吃苹果了。我告诉他们,自己从来没住过小城镇:这下子,从来没有哪个犹太人住过乡下了。一位学生问我认不认识住过集中营的人;我们讨论德国人,许多学生有德国血统。

  他们都很亲切热情,而且深带着敏感脆弱的气质,惹人爱怜。他们知道自己喝的水是从哪口井打上来的,知道两年前离家出走的猫咪不会回来,也知道跑步时发丝扑打脑袋瓜时的感觉。我不必告诉他们任何写诗的规则,他们原就住在诗乡,紧贴着众生万物。于是我问他们:「你们从何处来?是谁?是什么塑造了你们?」我告诉他们,我是城里人,可是我也熟悉田野。写作时,你可以无所不知;你可以身在此处,却对纽约的马路知之甚明;你可以把其他生命的一部分纳入自身:「我是乌鸦之翼,远走他方,不会归来。」

  这便是激发写作的一个方法。走进课室之前,我并未预作计画。我试着活在当下,无所畏惧,开放心灵,当下的状态自会提供主题。我晓得,不论我到哪里,皆是如此,这个小伎俩让你永远心灵开放。换做是在曼哈顿下城区的一所市区学校,我可能会准备好各式各样现成的写作练习题,因为我心里会比较恐惧。谁叫我从小生长在纽约,听过各种故事。这将是每个人的损失,我的损失尤其大。心里一害怕,写作便会受影响,因而失真。「但是你有怕的理由啊!」错了,是先入为主的成见让人心存恐惧。

  我在一九七○年大学毕业之初,曾在底特律担任公立学校的代课老师。在那之前发生过种族暴动,学生之间散发出一种强烈的黑人权力( black power) 情绪。当时我很天真,刚搬到底特律不久,觉得每件事物都新鲜,对什么都保持开放态度。记得有一回我奉派至一所全是黑人学生的中学当英文代课教师。我心想,「棒极了。」我大学主修的便是英文。我揣着我那本封皮破破烂烂的《诺顿英国文学选》,开车教书去。上课铃声响,那班十一年级学生走进教室──「嗨,小姑娘,你来这儿干嘛?」他们显然不会乖乖坐好,可是我并不在意。这堂是英文课,而且我热爱文学。「听我讲,先别急,我想和你们分享这几首我很喜欢的诗。」我对他们朗读我最爱的诗──杰拉德.曼利.霍普金斯的(神之华),大学时代我常大声朗诵这首诗,惹得室友们怨声载道。我用同样的力气向底特律那班英文课学生朗读,读完以后,全班鸦雀无声。接着有位学生抓了本蓝斯顿.休斯【译注】的诗集,推过来给我,说:「唸唸这些。」整整五十分钟,我们大声朗读学生想听的黑人诗作。

  作家每日提笔写作时,都要把它当成是自己的第一次。艾尔克顿的一位教师把我请到一边,说:「注意看课桌底下,地板上的泥土都是他们的鞋子踩出来的。这是个好征兆,意味着春天来了。」我惊叹不已地看着。

  如何激发写作构想,亦即要写的东西呢?凡是在你眼前的,不论是什么,都是一个好的开始。然后走出去,到大街小巷,任何地方都可以去,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就算你无法证明或者尚未下苦工钻研你所知的事物,都无所谓。我熟悉艾尔克顿四周的田野,因为我是这么说的,而且我想永远徜徉其间。即使这个永远指的可能只是你以驻校诗人、牵引机推销员或西行旅人的身分,在那儿待的一个星期,也不必在意。用你的写作占有你想要的任何事物,然后放手,任其离去。
  【译注】蓝斯顿.休斯( Langston Hughes, 1902-1967) , 美国黑人诗人、作家心灵写作-2

  11. 汲取地下水

  别担心自己的才华或能力不足:持之以恒地练习,才华便会有所增长。片桐老师说:「能力好比是地表底下的地下水。」无人拥有这水,然而你可以汲取。你努力下工夫汲取,它终将归你使用。所以,只管不断练习写作,一旦你学会信任自己的心声,便得引导这声音。想要写小说,就写小说;假如你想写的是散文或短篇小说,那就写这两样。在写作过程中,你将学会如何写作。你会信心满满,相信自己终将身怀所需的绝技和手艺。

  然而,人们却往往怀抱着贫乏的心态开始写作;他们心灵空虚,跑去请教老师、去上课学写作。我们藉着写来学写作,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求诸于外,去找我们以为是写作专家的人,反而是学不会写作的。我有位可爱的胖子朋友,一度决心要开始作运动。他到书店去找本书,好参考阅读一下!但光是读有关运动的书减轻不了体重,得实际作运动才能减肥。

  公立学校有一点很可怕,那就是他们招收原是天生诗人和故事写手的年轻孩子们,让他们读文学作品,然后抽身站到一边,谈起「有关」文学的话题。

  ◎独轮手推车
  威廉.卡罗斯.威廉斯作
  如许之多
  都仰仗
  一辆红色独轮
  手推车
  染沾着雨水
  闪闪发光
  就在白色的
  鸡的旁边

  「诗人所谓的『红色独轮手推车』代表什么意思?他指的是夕阳吗?是马车吗?它又为什么『染沾着雨水闪闪发光』呢?」一大堆问题。他所指的,就是辆独轮手推车而已;车是红的,因为它就是红的,而且天刚刚才下了雨。很多都仰仗着它,因为诗乃是启蒙觉悟的氛围时刻──在那一瞬间,那辆手推车以它本有的模样唤醒了威廉斯,它代表了一切。

  一般在教诗的时候,都弄得好像诗人在其文字当中藏了一把祕密钥匙,读者的职责便是要找出这把钥匙。诗并不是推理小说。我们应当尽量贴近作品本身,学着按照诗人所描述的,精确地唤回诗的意象和文句。别远离作品的温暖与热力,光是谈论「关于」作品的话题;紧靠它们,如此便能学会如何写作。始终紧靠原创的作品,紧靠着你具有原创力的心灵,从那儿写起。

  12. 我们并不是诗

  问题在于,我们以为我们活着;我们以为我们的言语字句是永恒坚实的,将永远铭刻在我们身上。错了,我们写在当下,写作只是那一瞬间的事。有时我在朗读会上读诗给陌生人听时,领悟到他们以为那些诗就是我。然而,即使我以第一人称唸诗,它们仍然不是我,而是我的思绪,是我的手,是我写作当时的空间和情绪。留心观察自己,我们分分秒秒都在变动。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我们随时都可以从凝冻的山口我和意念抽离出来,作全新的出发。写作便是如此,它并不会冻结我们,反而解放了我们。

  把某样事物记述下来──叙说自己对前夫、对旧鞋子的感觉,或关于在迈阿密的一个阴天早晨吃到一份乳酪三明治的回忆──就在那心刻,你写出的文字终于和你内心所感连结在一起;就在那一刻,你获得解放,因为你已不再与你的内心争斗;你已接受它们,与它们为伴。我有首诗,诗名叫做〈无望〉,那是一首长诗。我总认为那是一首喜悦的诗,因为我藉以写出了沮丧和空虚,从而让我重拾生机且一无所惧。然而,当我朗读这首诗时,读者却表示:「好悲哀。」我试着说明,可是没有人听进去。

  我们必须记住,我们并不是诗。别人要怎么反应都行;而如果你写的是诗,可能根本不会有反应,对这一点要有心理准备。不过,这样也没有关系。力量始终存在于写作的行动当中,必须一次又一次,不断地回到写作,别因他人欣赏你的诗而昏了头。受到欣赏固然令人陶然,然而大众接着会要你一再地朗读他们最喜欢的那几首诗,直到你厌烦为止。作些好诗,随即放手不管;出版这些诗,朗读一下,然后继续写作。

  我还记得高尔威.基尼尔【译注】在他的杰作《梦魇书》(Book of Nightmares) 刚出版时的神采。那是个星期四下午,在安娜堡,我当时尚未听说过他,连他的名字该如何发音都搞不清楚。他吟唱着那些诗;这些诗刚完成不久,他仍为之兴奋,而且有很大的成就感。六年后,我在新墨西哥州圣塔菲(Santa Fe) 的圣若望再次听到他朗读那本诗集。在那六年当中,他不知道已唸过那些诗多少次,他已倒尽胃口。他照本宣科,匆匆唸完之后,放下诗集,说:「酒会在哪儿举行?」对他而言,那些诗已经不再具有任何危险的成分,空气里已不再有电光火花。

  和你的诗作冻结在一起、因某几首诗而大获激赏是件痛苦的事。真正的生命存在于写作当中,而非经年累月一再朗读同样的几首诗。我们不断地需要有新的洞察和观点,我们生活的世界也非一成不变。你无法在一首诗里便挖掘出永恒不灭、一辈子都能让你满意的真理。别太强烈地认同自己的作品,应该在那些白纸黑字的背后保持流动的弹性。那些文字并不是你,而是贯穿你全身的某个伟大片刻,是你趁着脑子够清醒,而得以写下并捕捉到的一个片刻。

  【译注】高尔威.基尼尔(Galway Kinnelle,1927~) ,美国当代诗人。

13. 人吃车

  数年前报上登了篇文章──我并没读到这篇文章,而是听人转述的在印度有位瑜伽行者吃下了一辆汽车。并不是一下子吃掉一辆车,而是在一年期间,慢慢吃完。说正格的,我挺喜欢这一类故事。他的体重增加了多少?他当时几岁?齿牙俱全,一颗不少吗?连化油器、方向盘和收音机都吃下肚了吗?车子是哪个牌子?他有没有把汽油一并喝下?

  我把这故事讲给明尼苏达州欧瓦托纳(Owatonna)的三年级小学生听。他们席地坐在我跟前的蓝色地毯上,神情迷惘,开口提出那个至为明显的问题:「他为什么要吃车子呀?」接着表示:「好恶!」可是有个发丝刚硬直竖的棕眼学生,却只是盯着我瞧,然后爆笑出声,我也跟着大笑起来。这个小学生将是我一辈子的好朋友。真是太棒啦!有个家伙吃下了一辆汽车欸!这件事打从头就不讲逻辑,根本就是荒唐。

  就某种程度而言,我们写作就该当如此。不要问「为什么?」不要在糖果堆(或火花塞)中精挑慎选,而应贪得无餍,让我们的心灵吞食一切,然后使出浑身解数将它们吐落在纸上。我们不该心想:「这是个写作的好题材」或「我们不应当谈这个」,而应该百无禁忌,无所羁绊。写作、生活和心灵是一体的,不可分割。如果你的思想空间够巨大,能够任凭别人吃汽车,那么你也能把蚂蚁看成是大象,把男人视为女人。你将能看穿洞悉所有的形体,如此一来,所有的分野都将消失。

  这便是隐喻(metaphor)。隐喻并不是说一只蚂蚁好像一头大象。或许吧,牠们毕竟都是活生生的生命。但不是这样的,隐喻是在讲,蚂蚁就是大象。逻辑上来讲,我自然明白两者是不同的。假如你把大象和蚂蚁放在我面前,我相信每一次我都能正确地指认出大象和蚂蚁。因此,隐喻必定来自和注重逻辑的知性脑袋截然不同的地方;它来自英勇无畏之处,敢于摆脱我们先入为主的成见,充分对外开放,因而看得出蚂蚁和大象之间的相同点。

  不过,别为隐喻担心,别想:「我得写几个隐喻,这样才有文学意味。」首先,别想着要有文学意味,隐喻是无法勉强得来的。要是你在写作时,彻头彻尾都不相信大象和蚂蚁是一样的,那么在你笔下便会显得很虚矫。

  要是你彻头彻尾相信这件事,那么可能有人会以为你是神经病。不过,宁可被当成神经病,也不要流于虚矫。然而,该如何促使你的心相信这件事而写下隐喻呢?

  别「促使」你的心做任何事,只要摆开成见,纪录下你脑中源源不绝的思绪就行了。写作练习会软化感情和理性,有助于我们保持弹性,从而让苹果和牛奶、老虎和芹菜之间泾渭分明的界限消逝无踪;我们可以穿透月光,直接钻进熊的身体里。只要跟着思绪走,便会自然而然地飞跃起来,因为人的思想往往会即兴自然地大步跳跃。这一点你是晓得的。人的脑袋无法长时间只保有一个思绪,一个念头还没消失,另一个又冒出来了。

  你的心在跳跃,你的写作也会跳跃,但这不是人力勉强为之的。写作反映出初始意念的本质,亦即我们不带成见,只重根本原则地观察这世界的方式。我们全都连结在一起了。隐喻明白这一点,因此带有宗教意味。蚂蚁和大象之间并无分野,一切界限都消失了,彷彿我们正凝视着雨丝,或瞇眼看着城市的灯火。

  14. 写作不是麦当劳汉堡

  有时我会碰到一开始便优秀得不得了的学生,这会儿我脑子里就有这么一位。他唸自己的作品时,空气中带着电光火花;他常一边唸,一边发抖。写作的过程将他撕裂开来;他能够叙说十四岁那年在精神病院的经历、服食迷幻药后蹎踬走在明尼亚波里街上的事,还有在旧金山坐在亲生兄弟尸体旁的感受。他说多年来一直想写作,别人也说他是块当作家的料,可是只要他一坐下来要写东西,便无法将心里的感受化为纸上的字句。

  那是因为他在打开稿纸以前,对于想说什么已存有定见。当然啦,你大可坐下,想要讲件事情。可是,你必须从内心深处将这想法表达出来,使它跃然纸上。别抓得太紧,使之应其所需释放出来,而不要试图去控制。诚然那些经验、回忆和感受都蕴藏在我们心里,可是你不能像厨师从烤炉拿出披萨般,要把胸中块垒全部倾注在纸上。

  写作时,把一切都放开,设法用简单的文字起个简单的头,表达内心深处的想法。一开始并不会很顺利,但就算力不从心也无所谓,你正在剥除自己一层层的外衣,正在暴露自己的生命;那并不是你的自我想要呈现于外的形象,却是你作为一个人的真实样貌。正因为如此,我认为写作带有宗教意味;它将你撕裂开来,并软化你对这个尘世的心胸。

  如今,每当我脾气暴躁、心情恶劣、不满、悲观、消极、觉得什么都不对劲时,我会意识到这些都是当下的感觉。我晓得感觉会改变,我晓得那是一股想在这世上找到一个位子、想要朋友的能量。

  然而,你的确会有想写的题材「我想写我在旧金山过世的兄弟」──可是,下笔时不要只带着你的理性和想法,而该用你的全身去写用你的心、胆识和双臂;用如同禽兽在痛苦哀嚎般的笨拙粗糙文笔开始写,你自会找到你的智慧、言语和声音。

  常有人讲:「我独自走在路上(或开车、购物、慢跑),脑子里浮现了一整首诗,可是等我坐下,打算写出来时,却怎么也写不好。」我也一样。伏案写作是另一个活动。把走路、慢跑,还有你脑子里当时想到的那首诗放开。现在是不同的时刻,该写不同的诗。你或可偷偷期望前不久想到的东西会再跑出来,不过你必须放任字句自然浮现,不可勉强。

  前面提到的这位学生,写作兴趣大发,因此马上想试着写本书。我告诉他:「慢慢来,先让自己写一阵子,熟悉一下写作是怎么回事再说。」写作是一辈子的事,并且需要做很多很多练习。我了解他为何迫不及待,我们往往想要让自己以为正在做件有用的事、去某个地方、完成某个目标──「我正在写一本书」。

  决定书写大块文章前,先给自己一些空间。学会信任你自己声音所拥有的力量,自然而然的,它会开展出方向和需要,但这与你想达成某个目标的那种需要来自不同之处。写作并不是麦当劳汉堡,写作必须慢火细炖,而且一开头时,你根本说不准烧出来的会是一顿烤肉、一桌盛宴,或是一块羔羊肉排。

  15. 迷恋

  每隔一阵子,我便会写张单子列出让我迷恋的事物。有些迷恋改变了,不过老是会有更多让我迷恋的项目,还有此一则幸好已被抛到脑后。

  作家到头来免不了都在写令他们迷恋的事物,是那些他们无法抛开、无法忘怀的事物;是他们藏在身体里面,等着要倾吐的故事。

  我请我的写作班学生列出令他们迷恋的事物,好让他们看出自己在没清醒时候,无意识地(和有意识地)在想些什么。列出单子以后,便可善加利用,这下子你就有张写作素材表了。何况,最让你迷恋的事物是很有力量的,它们是你将一再重复写个不停的东西,你将环绕着它们写出新的故事。因此,你最好向它们屈服吧。你情愿也好,不情愿也罢,它们都很可能会接管你的生命,所以你应当让它们为你服务。

  我的犹太家族是令我迷恋的主题之一。每隔一段时日,我便认定对自个儿的家人已经写得够多了,我可不想让别人以为我是个离不开妈妈的小姑娘,世上还有好多素材值得写哪。世上的确还有其他的题材,它们也会自然浮现,可是当我有意识地决定不再写家人时,这种压制的行动似乎也压制了其他所有的东西,这纯粹是因为我正在消耗很大的能量来躲避一样事物。

  这就像决定要节食,一旦下了这个决心,食物便彷彿成为世上唯一真实的东西,不论我是在开车、跑过一条街,还是在写记事本也好,种种行动都变成在逃避我突然之间真正想要的一样东西的方法。对我来说,让食物和飢饿在生命中都占有一点空间,成效会比较好,然而不可太过,以免自暴自弃,一口气吞下十二片甜饼干。

  书写家人也是同样的情形。我索性花好几页的篇幅来写他们,这么一来,他们便能在「迷恋会堂」里占有一席之地,从而也让我能挪出空间写其他题材。企图压制他们,他们反而会出现在我写的每首小镇之诗的角落边上──即使是艾荷华州的某位农妇,听来也像马上要去烙犹太煎饼啦。

  有个正在戒酒的人曾告诉我,酒鬼一到了派对上,总晓得酒摆在那儿、有多少酒、他们已经喝了多少,以及下一摊要到哪儿去喝。我一直不怎么爱喝酒,但我知道自己很爱吃巧克力。听过酒鬼的行为模式后,我开始自我观察。第二天我到朋友家,他的室友正在烤巧克力布朗尼。布朗尼还没出炉,我们就得出门去看电影。我察觉到,整场电影从头到尾,我都在想着那些布朗尼;我迫不及待想赶回去吃上一块。电影散场后,碰巧遇到几位朋友,他们建议大伙儿找个地方聊聊。我看见自己变得惊惶失措:我想吃那些布朗尼。我随便编了个藉口,说明我们为何得先赶回朋友家,才能再进行当晚其他活动。

  人往往受不可抗拒的冲动所左右,或许只有我是这样。不过迷恋似乎是很有威力的,要驾驭那股威力。我晓得我大多数的文友都迷恋写作,那股迷恋和巧克力的魔力并无两样,不管手头上正在忙什么,我们总是念念不忘该提笔写作了。这可不好玩。艺术家的日子并不悠哉,除非埋首锻鍊你的艺术,否则你一辈子都不会自由。不过依我看,埋首创作总好过喝一缸子酒或塞下一大堆巧克力吧。我时常在纳闷,所有那些有酗酒问题的作家,之所以贪杯嗜酒,是因为当时他们没在写作呢?还是因为他们写不出东西来?造成他们喝酒的原因并不在于他们是作家,而在于他们是没有在写作的作家。

  做个写作人和提笔写作带给人自由的感受;写作使你得以履行自己的职责。我原本以为自由代表为所欲为。

  由其实意味着知道自己是谁,在这世上应当做些甚么,然后确实地去完成自己的责任;自由并不是叫你转移目标,想着自己不应当再写你的犹太家人。然而,在一切烟飞尘灭前,记录下移居美国的那些第一代高柏家人的历史,记录他们当年在布鲁克林、长岛、迈阿密海滩的往事,就是你该扮演的生命角色。

  片桐老师说道:「可怜的艺术家啊,他们活得很难受。他们完成了一件杰作还不满意,还想继续再做另一件作品。」的确如此,不过,假如你的心蠢蠢欲动,与其开始喝酒,变成酒鬼,或者吃掉一磅可口的奶油软糖,变成大胖子,还是继续创作比较好。

  所以说,不见得所有令人迷恋的事物都不好,执着于谋求和平便是好事。不过,也得保持安宁平和才对,不要光想不做。迷恋写作是好事,不过得动手写才行,不要扭曲了这股欲望而沦落酒乡。迷恋巧克力则不是好事,这一点我明白,它有害健康,而且不像和平与写作,巧克力对这个世界并无助益。

  曾因内容描写萨尔瓦多的《我们之间的国度》(The Country Between Us)一书而获得「拉蒙诗奖」(LamontPoetry Award)的诗人卡洛琳.佛雪【译注】说道:「改变你内心最深处的迷恋,成为政治性作家。」这话有道理,你光是想着该写有关政治的事,并不能真正写出政治,只会写出烂诗。应该开始关心政治、阅读相关文字、谈论政治,而且别去管这样对你的写作会有何影响。当政治变成令你迷恋的事,自然而然的,你就会写政治了。

  【译注】卡洛琳?佛雪(Carolyn Forche,1950~),美国当代女诗人,诗作富含政治性。

  16. 原创的细节

  本章篇幅虽短,却很重要:在你的写作采用原创的细节。生活何其丰富,只要能写下过往和当前的种种真实生活细节,你便不大需要别的东西了。就算把你在纽约光顾过的艾罗酒馆的装潢,好比斜窗、缓缓旋转的「莱茵黄金」啤酒广告牌、「怀斯」洋芋片货架,以及红色高脚椅,统统搬进一则发生在不同时空背景的短篇小说里,用来描写故事中的酒吧,小说一样会看来头头是道、有凭有据。「哎呀,不行,那间酒吧是在长岛欸,我不能把它搬到纽泽西。」你当然可以,不必太过拘泥于原创的细节。虽说人的想像力往往足可移植细节,然而运用你确实知晓,而且亲眼看过的细节,会让你笔下的文字更真实可信,从而奠定扎实的基础,让你得以从这里开始写起。

  要是你刚在闷热的八月天到过纽奥良,曾坐在圣查尔斯大道的木兰酒吧里吸吮小龙虾的虾脑,那么一月份某晚发生在克里夫兰的一篇小说里,自然不宜安排这个手腕粗大的角色在当地酒吧里做同样的事情。这样是行不通的,当然啦,除非你打算朝超现实的方向写,在那里,一切的界限都逐渐溶解消失。

  留心周遭的种种细节,但自我意识不要太强。「好的,我置身一场婚礼,新娘穿着蓝色礼服,新郎戴了朵红色康乃馨;正在上菜,上的是垫了花边纸的肝泥。」放轻松,享受婚礼的喜气,以开放的心灵活在当下。你会自然而然地融入所处的环境,稍后,当你伏案写作时,自会记起和新娘的红发母亲共舞的情景,看到她露齿而笑时,门牙上红色唇膏的印子,并且闻到她身上混杂着汗味的香水气味。

  17. 细节的力量

  我正在明尼苏达州欧瓦托纳的科士达巧克力店里,对面坐着我的一位朋友。我们刚吃完希腊沙拉,正埋首在笔记本上写作,要写半个钟头;桌上还有两杯水、一杯喝了一半的可乐,以及一杯掺了牛奶的咖啡。店里的雅座是橘红色的,靠近前方柜台处,摆放了一排排的巧克力糖衣奶油软糖。马路对面是路易斯.苏利文(Louis Sullivan)

  设计的欧瓦托纳银行,苏利文则是法兰克.洛依.莱特【译注】的老师。银行里头有幅庞大的乳牛壁画和美丽的彩绘玻璃窗。

  我们的生活既平凡又奇妙。我们都逃不过生老病死,有人虽垂垂老矣,依然美丽,有人则满脸是皱纹。我们早上醒来,去买黄色乳酪,希望口袋里的钱足够付帐。在此同时,我们都有颗神奇的心,我们在世上度过许多寒冬,经历无数愁苦,心都一直在跳动着。我们都是重要的,我们的生活也是重要的。说实在的,生活真的很神奇,生活的种种细节都值得一记。这是作家所必须怀有的思考,是我们握着笔坐下时所必须写下的。我们在这儿,我们是人,我们就是这么活着。让所有人都知道,世界在我们眼前流转。我们的细节是重要的,否则,如果它们根本不重要的话,就算丢下一枚炸弹也无关紧要。

  耶路撒冷有座纪念犹太人遭纳粹屠杀的「大屠杀纪念馆」(Yad Vashem) ,里面的一整座图书馆将遇害的六百万人名字编成目录。图书馆里不仅有这些人的姓名,还记录了他们的生日、居住地,把一切查得出来的资料皆搜罗齐全。这些人曾经活过,他们攸关紧要。「Yad Vashem」的意思,其实就是「名字纪念馆」。惨遭屠杀的,并不是无名无姓的群众,他们都曾是有血有肉的人。

  同样地,在华盛顿特区有座越战纪念馆,里面详列了在越战捐躯的美军的名字,共有五万个,包括中间名字在内的完整姓名。一群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人被杀死了,世上再也没有他们呼吸的气息。其中有个人,名叫唐诺.米勒,是我小学二年级时的同学。他在他的每一本数学作业本的边缘空白处,画满了坦克车、士兵和船舰。

  睹其名思其人。我们一辈子都背负着一个名字,课堂上点到这个名字时,我们会喊「有」,毕业典礼上听见喊名,或在夜里听见有人低唤我们的名字时,我们都会有所回应。

  说出我们的姓名、我们住过的地名,写下我们生活中的细节,凡此种种皆有重要意义。「我住过阿布奎基的煤街(Coal Street),住家旁边有间修车厂。我常拎着装着蔬果杂货的纸袋,走在铅大道( Lead Avenue) 上。那年早春,有个人种下了甜菜,我望着红色/绿色的叶子慢慢长出来。」

  我们生活过,我们的片刻都是重要的。作家的责任便在于此:去传播缔造历史的细节,去在意欧瓦托纳那家咖啡馆的橘红色雅座。

  纪录生活的细节不啻挺身而出,反抗具有强大杀人力量的炸弹,反抗过度要求速度和效率。作家必须肯定生活,肯定生活中的一切:水杯、坎氏奶精、柜台上的番茄酱。作家不应该讲:「住在小镇很愚蠢;或明明可以在家吃健康食品,却跑去咖啡馆吃东西,也很愚蠢。」我们应该对生活中确实存在的真实事物给予神圣的肯定──关于我们的种种事实:超重若干公斤;屋外灰扑扑、冷飕飕的街道;玻璃橱柜里的圣诞金葱彩带;橘红色雅座里的犹太作家以及对座的朋友,后者有一头金发,孩子则是黑皮肤的。我们必须成为能接受事物本色的写作人,要能喜爱细节,唇边带着「是」跨步向前,好让这世上不再有「否」。否定的态度会让人生没有价值,让这些细节无法持续下去。

  【译注】法兰克?洛依.莱特( Frank Lloyd Wright, 1867- 1959) ,美国建筑大师。

18. 烤一个蛋糕

  烤蛋糕时,你需要糖、面粉、奶油、烘焙苏打、蛋和牛奶等材料。你把它们统统放进碗里,将之混合。然而光这样是做不成蛋糕,只能得到一碗油腻黏稠的玩意儿。你得把这团东西放进烤箱里加热烘烤,才能将之转化成蛋糕,而出炉的蛋糕和原料本来的模样看起来截然不同。这很像是一九六○年代时,为人父母者无法承认眼前一副嬉皮打扮的,竟是自己的儿女。牛奶和鸡蛋看着自个儿制造出来的奶油蛋糕说:「这不是我们的小孩。」不是鸡蛋,不是牛奶,而是难民父母生出来的博士女儿──在自己家里,她倒像是个外国人。

  就某种程度上来讲,写作也是这样。你准备好所有的材料,亦即你生活里的种种细节,不过光是把细节列表并不够。「我生于布鲁克林,父母健在,我是女的。」你得添加你的热力和心的能量;你讲的并不是别人家的父亲,而是你的亲生爸爸;此人酷爱抽雪茄,吃牛排时加太多番茄酱,是叫人又爱又憎的一个家伙。你不能光是把材料放到碗里混合了事,这样无法赋予它们生命。你必须成为一个有着爱憎细节的人,让这些细节成为你身体的延伸。纳布可夫【译注】说:「爱抚神圣的细节。」他可没讲:「随便把它们扔在一处,或痛打它们一顿。」爱抚它们,温柔地抚摸它们。关心周遭的事物,让你的整个身子都去抚触你正在描写的那条河流。因此,如果你称它是黄色的、愚笨的或缓慢的,你全身都会感觉到。当你深入其中时,就不会有个抽离开来的你。片桐老师说:

  「坐禅时,要把整个人放空。让禅定来达到禅定,而不是让史提夫或芭芭拉来达到禅定。」写作时也当如此:让写作来完成写作,让你自己消失:你只是在记录涓涓流动过你身体的思绪而已。

  蛋糕在烤箱里烘烤着,所有热能都致力于制造那个蛋糕。热能可不会分心,想着:「喔,我才不要奶油蛋糕,我想烤巧克力蛋糕。」写作的当时,你心里可不能想着:「喔,我不喜欢我的生活,我要是生在伊利诺州就好了。」不能这么想,你要接受现实,并写下现实的真相。片桐老师有云:「文学能告诉你生活是什么面貌,却不能告诉你如何摆脱生活。」

  烤箱有时可能很难控制,你可能得学习怎么才能点燃热力。计时写作能增加压力,有助于升高热度,把内心那个检查员炸成粉碎。同样的,手一直写个不停,也有助于增加热能,日常生活细节混合成的那团面糊因而得以烤成美味的蛋糕。如果你发觉自己在写作时频频看时钟,不妨告诉自己,继续写到三张(或四、五张)纸的双面都填满为止。或者不管多久,直写到蛋糕出炉为止。此外,一旦启动热能,便说不准到头来出炉的会是魔鬼蛋糕还是天使蛋糕。虽说事先无法保证,可是请放心,两种蛋糕都很好吃。

  也有人没准备材料,光想用热能来烤蛋糕。热力暖洋洋的,感觉很舒服,可是时间一到,却没有东西可以给别人吃。这种通常是抽象朦胧的文章:我们感到里头洋溢着温暖的气息,却没有东西可以下咽。如果铺陈了细节,你便能更妥善地传达你的狂喜或悲痛。因此,当你翱翔在烤炉的暖流当中时,别忘了把面糊倒进烤盘里,如此我们才能明白你的感受尝起来到底是什么滋味;这样一来,我们才能充分品味欣赏其美味:「喔,这是个奶油蛋糕,是块布朗尼,是松化清爽的柠檬蛋奶酥。」感受就像这样,而不光是喊两声「好棒,好棒!」没错,是很棒,但是到底有多棒呢?你得让我们明白滋味究竟如何。换句话说,讲出细节,它们构成写作的基本单位。

  铺陈细节会使得你不单单只是为了烤蛋糕,而在烤箱前忙得团团转。用细节来写作,不啻转过头去面对这世界。这个行动深富政治意味,因为你并不光是沈浸在自己情感的暖流当中,而是把一些上好实在的粮食分送给飢饿的人们。

  【译注】纳布可夫(Vladimir Nabokov,1899- 1977),俄裔小说家,最出名的作品为《罗丽塔》。

  19. 再活一次

  作家有两条命。他们平时过着寻常的日子,在蔬果杂货店里、过马路时和早上更衣准备上班时,手脚都不比别人慢。然而作家还有受过训练的另一部分,这一部分让他们得以再活一次。那就是坐下来,再次审视自己的生命,复习一遍,端详生命的肌理和细节。

  大雨倾盆直下时,大伙儿或拿伞,或着雨衣,或用报纸遮头,疾行赶路。作家偏偏身前抱着本笔记本、手中握着笔地走回雨中。他们凝视着路上的小水坑,看着大雨将之填满;看着雨水直落水洼,水花四溅。你可以说只有傻瓜才干写作这一行,只有傻瓜才会站在雨中注视着水洼泥坑。聪明人早就进屋避雨去了,以免感冒,万一生病了,还有健康保险。唯有傻瓜才会对水洼比对安全、保险和准时上班更感兴趣。

  到头来,你觉得藉着写作再活一次比赚钱更有意思。这会儿,让我们把话说清楚──跟一般想法相反,作家也爱钱,艺术家也爱吃东西;只是说,金钱并非驱策的动力。我有时间写作时便感到非常富足,定期收到薪水支票,却没空做我真正想做的工作时,则感到非常贫困。想想看,老板付薪水买别人的时间,时间是人类所拥有十分宝贵的基本商品。活着的时候,我们用时间来交换金钱。作家坚守第一步──他们的时间──而且,甚至在以时间换取金钱之前,即已了解到时间的可贵。他们守住自己的时间,不急着出售。这就像继承家族的土地,那块地一直是你家的,始终被你的家族所持有。有人前来表明有意购买,作家要是聪明的话,不会卖掉太多。因为他们晓得,一旦卖掉了,或可再添购一辆车,但是他们将再也没有一个可以闲坐,可以寄托梦想的地方。

  因此,如果你想写作,不妨傻一点。你的身体里负载着那个需要时间的慢郎中,使你不致一股脑儿卖掉所有的时间;那家伙需要一个可以去的地方,而且会要求在雨中凝视水洼,通常连帽子也不戴,以感受雨水滴落在头皮的滋味。

  20. 作家有副好身材

  一般并不了解写作需要体力。写作并不光是靠脑袋思考即可,还需要用视觉、嗅觉、味觉以及感受力,来体会周遭活生生、蹦蹦跳的万事万物。写作练习的规则是「手一直在写」,一刻也不停。这项规则确实使人在肉体上突破心灵的抗拒,并遏止写作仅和意念与思考有关的想法。你的肉体和笔紧紧相连,你的手连接着臂膀,而你五官知觉的种种纪录正从那只手倾注而下。身心本为一体,是不可分离的,所以,你可以藉由肉体书写的行为,突破抗拒写作的心灵藩篱,这就像空手道选手因为打从心眼里深信手不会遭到木头的阻挡,于是徒手便可击断木板。

  有一日,有位学生上完一堂写作课后,以不敢置信的惊喜语气说:「喔,我懂了!写作是门视觉艺术!」是的,它也是一门运动性的、粗野的艺术。我曾对小学四年级的学童说,我写字的那只手可以打倒拳王阿里。他们深信无疑,因为他们晓得我所言不假。六年级学生年纪稍大,疑心也较大,我得一拳击向他们长长的灰色储物柜来证明我的话。

  当我环顾前后左右正埋首写作的人,光从他们的身体姿态便可看出他们是否已有突破;有所突破时,两排牙齿不复紧紧咬着,而是在嘴巴里头嘎嘎作响;心脏可能跳动得颇厉害,甚或感到心痛;他们的呼吸很深,字迹变得较松较大,而身躯也放松到足以跑上几公里都不成问题。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说,所有的作家,胖也好,瘦也好,还是浑身肌肉松垮垮也好,统统都有副好身材。他们时时都在锻鍊身体。请记住这一点,他们都跟得上调子,体能经过强化,追得上山丘与公路的节奏,而且可以一口气写上几公里长的稿纸。他们姿态优雅地在许多不同世界间穿梭自如。

  伟大作家所传达的,其实多半不是他们的话语,而是他们在灵思时刻的呼吸吐纳。当你大声朗读一首伟大的诗作,比方雪莱的〈致云雀〉,并且依照他所安排的分行分段方式来唸,那么你所做的,便是随着诗人写作此诗时,灵思泉涌的那一刻的呼吸气息,一吐一纳。诗人吐纳的气息如此沛然有力,以致在一百五十多年以后,仍然可以在我们的体内甦醒过来。呼吸到这股气息着实令人欢喜兴奋,因此最好记住下面这段话:想让自己感到酩酊醺然,别喝威士忌;大声朗读莎士比亚、丁尼荪、济慈、聂鲁达、霍普金斯、米雷、惠特曼,让你的身体高歌欢唱。

  21. 倾听

  六岁时,我坐在布鲁克林表姐家的钢琴前,幻想自己正在弹奏一首曲子,并随着琴声唱道:「在这薄暮时分,我的小亲亲……」比我大九岁的表姐挨着我一屁股坐在琴椅上,并扯高了嗓门对我母亲喊:「席薇婶婶,娜妲莉是个音痴,她唱歌荒腔走板!」我从此闭口不唱歌,也极少听音乐,听到收音机播出百老汇的歌舞剧音乐时,也只留心歌词,从不试图跟着唱出旋律。长大一点以后,和朋友玩「猜歌名」游戏,我会哼一小段,却引来一顿爆笑,他们都不相信我真的在哼《南太平洋》剧中的那首〈比春日更娇嫩〉。我藉此得到别人的注意,可是我年轻的心却悄悄渴望自己的歌声能比美性感歌舞明星吉普赛玫瑰李( Gypsy Rose Lee) 。毕竟,我晓得每首歌的每一句歌词,然而基本上,音乐的世界却与我无缘。我是个音痴:就像少了一条腿还是一根手指似的,我在肉体上有缺陷。

  几年前,我跟从一位苏菲歌唱师父学唱歌。他告诉我,世上没有音痴这码子事,「歌唱有九成靠倾听,你得学会聆听。」只要你听得彻底,那乐音便会盈满你体内,所以当你一张开嘴巴,音乐便自然而然会从你体内流淌出来。上过课后几周,我和朋友合唱,生平头一遭没有走调,心里并笃定地想着,我已得到启示。我个人的声音不见了,两人的声音已融合为一。

  写作也有九成靠倾听,你是如此专注地聆听周遭的环境,以致那环境盈满你的身躯,因而当你提笔写作时,它便一发不可收拾地从你体内流泄而出。如果你能捕捉周遭真实的一切,你在写作时便不需要其他的东西了。你不单只是倾听隔桌而坐,正向你说话的那个人,同时也在聆听空气、椅子和门,并且穿过那扇门,倾听季节的声音,以及透窗而来各种色彩的声音;倾听过去、未来,以及你所处的当下。用你全副的身躯去聆听,不光用耳朵听,也用你的双手、你的脸,还有你的颈后。

  倾听就是有容乃大,你听得越深刻,就会写得越好。你不带成见地接纳事物的本色,到了第二天,便可写出关乎事物本色的真相。杰克.凯鲁亚克【译注】曾列表说明散文写作的要素:「对万事万物皆怀抱恭谨,敞开心胸,倾心聆听。」他同时也说:「不要拽文作诗,要确切呈现事物的本色。」只要能捕捉事物的真貌,就不再需要拽文作别的诗了。

  萨门.沙契拉比(Rabbi Zalman Schachter) 有一回在喇嘛基金会告诉会众,当他还在犹太神学院就读时,学生只能听课,不准记笔记;课一讲完,学生就得牢记在心。此一概念在于,我们什么都能记得住,但是我们选择并已训练我们的心灵压制事物。

  在课堂上唸完一段文章后,我往往请学生「回想」:「尽量准确地接近文中所说的话或所写的字句,重述让你感觉强烈的东西,别走避一旁,光是表示:『她提到农田的那一段还不错。』把细节一五一十讲给我们听:『伫立田中,我比乌鸦更寂寞。』」除了敞开心胸、接收声音外,这种深刻且珍贵无价的倾听也能唤醒深蕴在你内心的故事和影像。用这种方式倾听,你会变成一面映照你自己以及周遭真实本相的明镜。

  基本上,如果想成为好作家,就必须做三件事:多多阅读、仔细深刻地倾听,以及多多地写。同时,不要想太多,只要长趋直入文字、声音和各种知觉的核心,并且让你的笔在纸上写个不停。

  倘若你常读好书,在你写作时,好书会从你笔下泉涌而出。或许并非如此轻而易举,不过如果你想学点东西,直接走向源头吧。十七世纪日本的俳句大师芭蕉曾说:「欲知一树,走向彼树。」想了解诗,便得读诗、听诗,让格律与形式都铭刻在你的心头,不要走到一边,转而用讲求逻辑的脑子来分析诗;带着你全副的身心进入诗中。日本禅宗大师道元说道:「走在雾中,会弄湿身体。」因此,只管听、读和写便是。慢慢地,你会逐渐接近你需要说的东西,并且用你的声音把它说出来。

  要有耐性,别担心,只管和着调子歌唱并写作。

  【译注】杰克.凯鲁亚克( Jack Kerouac, 1922~1969) ,美国「失落的一代」的代表作家之一,着有《旅途上》等名作。

  22. 别和苍蝇结婚

  你在听别人唸文章时,观察一下自己,你的思绪可能会在某些地方茫然徘徊。我们有时候会回应说:「我听不懂,对我来说太深奥了。」或说:「文中描述了好多事情,我跟不上。」问题的症结往往不在读者,而是在作者。
  这些会出现问题的地方,是因为作者在此开始喃喃自语,只愿让自己开心,而忘了故事本来的走向。

  作者本来可能是在写餐厅一景,却迷上了餐巾上的一只苍蝇,而开始巨细靡遗地形容那只苍蝇的背部、苍蝇的梦想、苍蝇的童年,以及苍蝇飞越纱窗的技巧。正在阅读或在听故事的人这下子可糊涂了,因为就在不久之前,文中的侍者已来到桌旁,听故事的人正等着他上菜。同时,作者可能并未明白显示他真正的方向,或并未切中素材的要旨,因而使他写出来的文章显得语意含混。就是这些模糊不清的地方让读者失去注意力,因为这些地方制造了裂缝,让读者分了心,失了神。

  文学的责任是要让人保持清醒、活在当下,要是作者自己分了心,四处晃荡,读者当然也会分心晃荡。对餐厅作整体的描绘时,或许不妨提提餐桌上的那只苍蝇,讲讲苍蝇刚刚叮的是那一种三明治,说不定也蛮切题的。

  不过,精确的细节和自我耽溺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坚守在细节精确的这一方,明白自己的目标,并紧紧守着那个目标。倘若你分了心,笔下文字也离了题,那就慢慢地把它带回正轨。写作时,内在的许多通衢大道都敞开来了,但可别蹓躂太远,以致离了题。坚持细节和方向,别光是自顾自的,这样到头来只会让自己写出含糊不清的文字。我们或许很想了解那只苍蝇,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在餐厅里,屋外正下着雨,一位朋友隔桌坐在对面。苍蝇有其重要性,可是它自有其位置。别忽视这只苍蝇,也别为它着迷而不可自拔。厄文.郝威【译注】在《犹太裔美国人故事》书的导言中写道,上乘的艺术几乎便沦为煽情,可是终究并不是。认清这只苍蝇,想要的话,甚至可以爱上它,就是别和它结婚。

  【译注】厄文郝威( Irving Howe, 1920- 1993) ,犹太裔美国左派文学评论家。

23. 勿用写作来索爱

  大约五年前,有位朋友在曼哈顿下东城区遭人袭击。事后她告诉我,当时她立刻举起双臂,喊道:「不要杀我,我是个作家!」「真奇怪,」我当时心想:「她为什么以为这样便能救自己一命呢?」

  作家有时会搞不清楚状况,以为写作给了我们活着的理由,而忘了活着是没有条件的,生活和写作乃是两个分开的实体。我们经常藉着写作来博取注目、关心和爱。「瞧我写的东西,我一定是个好人。」一个字也没写出来以前,我们就已经是好人了。

  数年前,每回朗读完自己的作品,不论别人如何赞美,我都觉得好孤单好难过。我怪罪我的作品,可是问题不在我的作品。当时我正历经离婚的煎熬,很没自信。需要支持的是我──不是我的诗,我混淆了两者,忘了诗是诗,我是我。那些诗很健康,我的情况却不太好,我需要关心。从那时起,每回得公开出现时,我就会邀一位朋友当我的「约会伴侣」;我请那位朋友等我一唸完诗,「立即走过来,给我一个拥抱,告诉我,我的样子有多好看,又有多棒。就算我当晚表现得一塌糊涂也一样,反正跟我讲我很棒就对了。」一星期以后,我能够仔细审视自己的表现。那天晚上,「跟我讲我很棒。」

  身为作家,我们总是在寻求支持。首先我们应当注意到,我们其实已时时刻刻皆获得支持。我们脚下踩着地球,还有空气在我们的肺部进出。当我们需要支持时,应该先想想这一点。静静的早晨,阳光穿透窗子洒进来。

  就从这些事情开始想,然后去找一位朋友,感受一下听到她说:「我很喜欢你的作品。」时,你的感觉有多好。

  相信她,一如你相信地板会在脚底支撑着你、椅子会让你坐在上面一样。

  有位学生寄了两篇短篇小说给我过目,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们聚会讨论了一个小时。在那之前,我已有一年半时间没和她合作,她进步之大,让我颇为感动。我告诉她:「这两篇小说很完整,很动人,很美。」聚会约廿分钟左右以后,我开始发觉她生气了,「我觉得妳给我太大的压力了,我承受不起。」她真正的意思是:「妳没尽到责任,妳没有花点工夫把它们整个撕开,我可不是来这里听人赞美的,这两篇东西怎么可能会这么好,妳太夸张了。」「听我说,妳一定要相信我,这两篇真的写得很棒,好得足以登载。」我建议她对外投稿。不到一个月,一家优良杂志接受了其中一篇稿子。她不但赚到了稿费,杂志社方面还告诉她,社方前不久才决定不再刊登短篇小说,可是「这篇稿子实在很好,让我们改变了初衷。」

  我们想要诚实无欺的支持和鼓励,一旦得到了,却又偏偏不相信,反而轻易听信苛责,以强化心底根深柢固的一个想法,那就是其实我们根本不行,根本不会写作。我的前夫常对我说:「妳看起来好丑。啊,这下子我可得到妳的注意了……」他说,我对他的赞美充耳不闻,一旦他提出负面的批评,我就马上竖起尾巴。

  学生对我说:「妳是老师呀,自然得讲些鼓励人的话。」朋友说:「妳是我的朋友,妳本来就喜欢我。」住嘴!有人赞美你时,真的请你住嘴,就算感觉很不好受、很不习惯,也请保持呼吸,倾听,让自己听进去那些话,感受那美妙的感觉。建构起接纳正面、诚挚支持的雅量。

  24. 你有什么深远的梦想?

  我问每周日晚间聚会写作的文友(当中有很多位练习写作已有三年之久) :「你们想写到什么程度?你们拥有强劲有力的创作声音,已经能够将创作者和编辑区分开来,现在想拿它怎么办?」

  总有个时候,我们必须去捏塑并引导已学会的力量。我曾问这些文友:「你们有什么深远的梦想?请就此写作五分钟。」我们当中有许多人并不知道、不承认,甚或逃避我们深沈的梦想。当我们得提笔写作五或十分钟时,我们被迫写下飘荡在心中的一些想望,而平时我们并未去留意这些想望。我们从而得到一个机会,得以不加思索地写出徘徊在我们知觉外缘的那些心愿。

  审视这些愿望,开始认真看待你的梦想和愿望。要是你没有把握,要是你真的不晓得自己想做什么,那么请开始期待能找到方向,找到呈现自己的方式。

  去年我到以色列时,踯躅在耶路撒冷街头,心里盘算着该另写哪一类文章。当时我正替我的第二本诗集《Topof My Lungs》收尾,明白自己需要写点别的东西,某种新的形式。不少重返双子城的诗人改写起小说,茱蒂丝.盖斯特第一部小说《凡夫俗子》的大获成功,激励了每一个人(她住在明尼苏达州的艾迪纳) 。我不断问自己:

  「娜妲莉,妳想不想写本小说呢?」答案很清楚:「不想!」晓得自己不想要什么,感觉还蛮安慰的。可是我仍忧心忡忡,脑海里浮现一幅画面:我死到临头,躺在阴沟里,手中紧捏着最后几首诗作,拚了最后一口气哀求别人朗读一下。

  〈纽约客〉( New Yoker) 杂志刊登过一幅很精采的漫画,图中有个男人握着一把来福枪和一本笔记,站在机舱座位前对乘客说:「都给我坐着,不准动。大家都不会有事,我只是要你们聆听我写的几首诗。」读诗从来就不是美国人喜爱的休闲活动。

  我有位诗人朋友目前正在写一本推理小说,这位朋友建议我写作本书。我记得我五年前便已开始着手,只是当时的时机并不合适。然而,一如令我们迷恋的事物,我们的梦想也会重现。因此,最好能关注这些梦想,并采取行动。这是洞察生命的一种方式,否则,我们可能就随着自己的梦想四处飘荡,永无宁日。

  一旦你学会信任自己的声音,并容许那个有创造力的声音从你体内流泄而出,便可引导这个声音来写短篇小说、长篇小说和诗,或者校正旧作等等。你拥有实现写作梦想的基本工具,不过,请注意,此一类型的书写亦将揭露你其他的梦想,好比去西藏、当上美国第一位女总统,或者在新墨西哥州建造一间太阳能工作坊。这些梦想都将变成白纸黑字,让你更难去逃避。

  25. 句型结构

  试试看下面一个办法。拿出你所写的一篇最乏味透顶的文章,并从文中挑出连续的三、四行,或三、四个句子,然后抄在一张空白纸张的顶端。

  我不会写作因为我是冰块而且口好干而且没啥好说的而且我宁可吃冰淇淋。

  把那些文字一个个都看成是大小和颜色一模一样的积木,而名词或动词的地位并不比冠词和连接词高,各个词、各个字一律平等。接下来,就像在移动积木一样,花三分之一页的篇幅拼凑组合这些词句。切勿设法写出有意义的句子,只要专心拼凑就好;克制那股欲望,放轻松,任意写下便是。你将必须重复书写某些字才能凑满三分之一页。

  写我是一张嘴巴宁可奶油说吃冰淇淋而且什么都没干我一个写宁可说而且我走方块因为一个有我去干走写而且嘴巴奶油去我宁可干方块是一个写我而且什么都没说走一个不能因为什么都没宁可我干去而且说奶油走冰宁可去我的方块什么都没有说。

  接着下来,喜欢的话,随意加几个句号、一个问号,或许来个惊叹号、冒号或分号。全部不加思索,不要试图让句子变得有意义,玩乐一下嘛!

  写我是一张嘴巴宁可奶油,说吃冰淇淋而且什么都没干!我一个写宁可说而且;我走方块因为一个有。我去干走写而且嘴巴奶油去,我宁可。干方块是一个写我而且什么都没说走。一个不能因为什么都没宁可;我干去而且说奶油走冰。宁可去我的方块什么都没有说?

  现在大声唸出来,好像这段文字真有意义似的,声音需有抑扬顿挫且带感情。你不妨试着用怒气冲冲的声音唸,或可用兴致勃勃、悲伤、哀怨、急躁或颐指气使的声音唸,帮助你投入文中。

  我们做了什么?我们的语言往往受限于主词/动词/直接受词的句型结构,总是有个主词对受词采取某项行动。「我看狗」──根据此一句型结构,「我」是宇宙的中心。我们在语言结构中忘了一件事:当「我」看着「狗」时,「狗」同时也在看着我们。很有趣的是,在日语当中,这个句子会变成「我狗看」,其中有种交流或互动,而不只是主词对受词采取某项行动。

  我们用句子来思考,而我们思考的方式决定了我们看待事情的方式。如果我们用主词/动词/直接受词的结构思考,那么我们便会以此一结构塑造我们的世界。藉由挣脱这个句型结构,我们可以释放能量,能以崭新的眼光和角度来看世界。我们不再怀着身为人类( Homo sapiens) 的沙文主义立场,除了人类以外,万事万物在这世上也有其生存的意义:蚂蚁有自己的巢城,狗儿有自己的生活,猫咪老是忙着练习出招捕猎,植物在呼吸,树木的寿命比我们长。我们的确可以造出以一只狗、猫,或一只苍蝇当主词的句子,比方「狗儿看猫咪」。可是在我们的语言结构里,始终存有自我中心又利己主义的句型。非得当主宰者不可的负担太沈重了。我们并没有主宰这世界,这是一种幻觉,而虚幻不实的造句结构让此一幻觉长系不坠。

  片桐老师常说:「对一切有知觉的众生常怀善念。」我曾经问他:「有知觉的众生到底是什么?是有感觉的人或物吗?」他对我说,我们甚至必须对椅子、空气、纸张和街道怀有善念。人心必须变得如此宽阔有肚量。当佛陀在菩提树下悟道成佛时说:「我与众生皆成佛。」他并不是说:「我成佛了而你没有。」或「我看到佛了。」好像他归他,佛归佛似的。

  这并不表示从今而后我们必须一动也不动,以免侵扰脚下的地毯,或一不小心摇动了一只玻璃杯。这也并不表示我们不准使用我们的造句结构,因为它是错的。然而,一旦你做过这个练习,尽管你可能会回头写一般惯用的句子,但是已有一个裂口出现了,一股能量充沛的风会从那里吹拂你全身内外。虽然「我吃朝鲜蓟」听来有意义,别人也认为你神智清楚,可是这会儿你已明白,在这个句型结构背后,朝鲜蓟恰好也正在吃你,并且永远改变了你;尤其你若是沾了蒜味奶油酱汁,并让朝鲜蓟叶片彻底品尝你的舌头的话,效果更是厉害,你越能觉察到你所移动、看见并写出的句型结构,就越能掌控那结构,而当你需要的时候,也越能摆脱那结构。说实在的,藉由突破句型结构,往往更能贴近你需要说明的真理。

  下面举几首诗为例,这些诗作摘自一本名为《吶喊、鼓掌》的诗集,作者是住在「诺港」收容中心的一些智障妇女【原注5 】。这些妇女从未真正被教导过英文句型结构,所以这几首诗是不受句型结构限制下很好的创作例子。这些诗作在另一方面也饶富新意:诗中处处有惊喜──你昨天吃了早餐,并不表示今天吃鸡蛋就不会带来美妙的感触!

  ◎给我一个白色
  玛莉昂.平斯基作
  我热爱白色
  来写
  来写我的名字。
  请给玛莉昂
  平斯基一个白色。
  我喜欢用白色
  因为写我的名字,我可以。
  我晓得怎么去拼字
  正确无误。
  我想要白色去书写
  我的名字。
  我喜欢写我的名字。
  我也想要白色,现在。
  我好好地要求。
  我热爱白色,真的。
  去写,去写
  我的名字,没错。
  我拥有自己的钱,真的。
  设法拥有。

  ◎枫叶
  贝蒂.傅里曼作
  我梦见的佳人真的青春
  置身在她漂亮的红色圣诞球中。
  她的衣裳美如天鹅。
  一身纤细白羽的天鹅漂浮着
  牠柔软雪白的头
  在底下漂浮,又成白雪。
  我想变成那样的佳人,
  有长长的翅膀。

  ◎石头与我
  贝芙莉.欧普瑟作
  我的桌上躺着一块石头。
  石头上躺着一杯水。
  水是黑黑的还有着泥土。
  泥土是干干的还有灰尘。
  我想邀请包心菜来吃饭。
  包心菜很高兴。
  它喜欢这石头
  因为石头不会动。

  ◎人人
  雪莉.尼尔森作
  我穿着一件蓝色
  外套。它是包心菜和燻肉肠。
  它们是煮熟的大肉肠,
  闻起来有包心菜的味道
  啊,好香的味道
  包心菜飘香不是夏日的噪音而是
  厨房里某处的自来水。

  【原注5】Marisha Chamberlain, ed., Shout, Applaud (St. Paul, Minn.:Buming Deck, 1980). Reprinted by permissionof the publisher.

  26.紧张不安地啜饮葡萄酒

  数年前,罗素?艾德生【译注】在明尼苏达大学举行作品朗读会。他表示,他往往坐在打字机前,一口气便写下十篇短文,接着回头重读一遍,十篇当中也许有一篇还不错,他就把这篇留下来。他说,如果文章开头第一句便写得精彩,那么接下来的文字通常也会很出色。以下便是他写的一些精彩开头:

  「有个男人想让一架飞机喜欢他。」

  「一只老鼠想把尾巴放进一个老太太的阴道里头......」
  「假如曾有个科学家把鸽子培育成像马那么大......」

  「一只心爱的鸭子因无心之过被煮熟了。」
  「有个和泡芙有关的男子听到他母亲打破了什么,他想破掉的一定是他父亲。」
  「一对夫妇发现他们的小孩是冒牌货。」
  「同卵双胞胎老人轮流活着。」
  下面是两篇完整的短文:

  ◎煎
  一个男人一边煎他的帽子,一边想着他妈妈当年是怎么煎他爸爸的帽子,而他奶奶又是怎么煎地爷爷的帽子。
  加点大蒜和葡萄酒,帽子吃起来便一点儿也不像帽子,而像内衣……
  他煎他的帽子时,想着他妈妈煎他爸爸的帽子的事,还有他奶奶煎他爷爷的帽子的事,他但愿自己已经讨了老婆,这样便有人替他煎帽子了,煎东西是多么寂寞的一件事啊……

  ◎最诚挚的遗憾
  像只白色蜗牛,洗手间滑进客厅索取爱情。
  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表达最诚挚的遗憾。
  感情的书里,没有哪个章节是铅管制造的。
  尽管我们常与你亲密相处,你却属于某条不幸的附注,我们宁可不承纳……

  洗手间像只白色蜗牛滑出客厅,随着悲哀一起冲走……。

  朗读会结束以后,在丑陋大教室里所举行的酒会,一如寻常地供应葡萄酒和乳酪。我记得很清楚,西装毕挺的艾德生独自坐在教室一端,所有的师生和诗人则站在教室另一端,环绕着铺上橘黄色乳酪薄片的苏打饼干,紧张不安地一边啜饮葡萄酒,一边讨论他的作品。我们当中没有几个人走向他。虽然在朗读会上,我们都哈哈大笑,但他碰触到我们所有人赤裸裸的真相,我们都不大自在。

  试着坐在打字机前,别多想,开始写艾德生式的文字。这意味着放手让你前院的那棵榆树自个儿振作向前,一路走到艾荷华州。试着写出出色有力的开头第一句。这一句的前半不妨摘自某篇报纸的文章,再用食谱书中所列的一项材料完成句子。到处玩耍一下,一头钻进荒谬世界,而后书写,冒险。只要不怕失败,就一定会成功。

  【译注】罗素.艾德生(Russel Edson,1935-),美国诗人。

  27. 别光用讲的,展现出来

  有关写作,有一句古老的箴言:「别光用讲的,展现出来。」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它的意思是,别光是告诉我们你很愤怒(或其他一些伟大的字眼,比如诚实、真理、憎恨、爱情、悲伤、生活、正义等等),向我们展现是什么令你愤怒。我们阅读以后,也会觉得愤怒。别告诉读者该有什么感受,把状况展现给他们看,自然会唤起他们内心的感触。

  写作并非心理学,我们不谈「关于」感受的事,作者有某种感触,应透过其文字唤醒读者的感受。作者牵着读者的手,引导他们走过有苦有乐的幽谷,可是绝口不提苦乐二字。

  新生儿诞生的那一刻,你如果在场,可能会喜极而泣并欢唱。描述一下你看到什么:妈妈的脸庞;多次尝试后,婴儿终于一鼓作气来到人世;丈夫配合太太同步呼吸,不时用湿毛巾擦拭她的额头。不必多费唇舌,读者便能体会到生命的本质。

  写作时,应直扣自己的感受与正在写的束西。如果你写的是初始的意念,也就是灵光一闪的第一个念头,而不是接着下来好发议论、爱批评、善于算计的第二个、第三个念头,便用不着担心。初始的意念呈现心灵对经验的反射观照──让人类透过文字尽可能贴切地描写夕阳、新生命的来临、婴儿别针、番红花。虽然我们无法永远抓着初始意念不放,但是能明白那些初始的意念是件好事。这些意念可以轻轻松松地教会我们如何走到一旁、抽离开来,把文字当成镜子,用来反射映照各种事物。

  我一听到「有关」二字出现在某人的文章里,就好像听见自动警报声。「这是个关于生命的故事。」不管你愿不愿意,跳过这一句话,直接描写生命。我们在笔记本上做写作练习时,当然大有可能写出笼统的句子,比方「我想写有关我奶奶的事」,或「这是个有关成功的故事」。没关系,别因为写出这样的句子而苛责自己,别太吹毛求疵,从而将作者和编辑两个角色混为一谈。写下来,记下来,深入挖掘探讨,进入故事当中,并带领我们一同走进。

  有时候,写些概括性的声明是非常适切的,只是在每个声明的背后,务必勾勒出一幅具体的图像。如此一来,即使你写的是论述文字,也会使得文章更为生动。噢,要是康德或笛卡儿也遵照这些指示就好了。「我思故我在」我想到泡泡糖、赛马、露天烧烤,还有股市,因此我晓得自己活在廿世纪的美国。勇往直前,翻开康德的《未来形上学序论》(Prolegomena to Any Future Metaphysic),把他讲的东西展现出来。这样一来,我们一定会快活多了。

  数年前,我把一个听来的故事写了下来,朋友都说读来很枯燥。我不懂他们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我爱透了那个故事。如今我领悟到,我写出来的,只是「有关」这故事的事,而且是二手传播,我并未走进故事里,也没有带着朋友进入其中。我是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因此无法带领别人走进去。这并不代表你不能写自己未亲身遭遇到的事情,而是说你务必在文中注入生命气息,否则的话,写出来的文字会更加的虚无飘渺,看不见你这个人的存在。

  28. 务求明确

  务求明确,别说「水果」,告诉我们到底是什么水果,比方「那是一颗石榴」。给事物正名,还其尊严。这就像我们待人应有的礼节,喊「欸,小姑娘,排好队」是粗暴无礼的行为。那位「小姑娘」可是有名有姓的(事实上,要是她芳龄至少二十,那么就根本不是「小姑娘」,而是女士)。同样地,事物也有其名字,讲「窗台上的天竺葵」,比光讲「窗台上的花」好多了。「天竺葵」,单单这三个字便为我们勾勒出一幅更为清晰的景象;更深入洞察那花儿的存在;立即为我们呈现窗台一隅的景象鲜红的花瓣、翠绿的圆叶,迎着阳光,一切欣欣向荣。

  大约十年前,我决心学会辨认生活环境中一切花草植物的名字。我买了一本相关书籍,漫步在布尔德绿荫夹道的马路上,细细观察树叶、树皮和种子,设法将它们与书上的叙述与名称相对照。枫树、榆树、橡树、刺槐,我常企图作弊,询问正在院子里劳动的住户,园里的花木叫什么名字。让我十分惊讶的是,没几个人知道在那一方小小天地里生长的植物叫什么名字。

  我们一旦晓得某样东西的名字,便会觉得更脚踏实地;心灵的薄雾被揭开了,令我们与土地有了连结。当我走在街头,看到「山茱萸」、「连翘」,我会对周遭的环境更有亲切感。我留心身边的事物,而且说得出它们的名字,这让我觉得心灵更清明。

  当你阅读威廉.卡罗斯.威廉斯的诗作时,会发觉他是如此清楚明确地交待一草一木一花的名字──菊苣、雏菊、刺槐、白杨、温桲、樱草、黑心菊、紫丁香,它们都有自己完整无缺的性格。威廉斯说:「鼻子前面有什么,便写什么。」晓得我们鼻子前面是什么是件好事。但光知道它是「雏菊」还不够,在我们端详它时,还得明白在此时节,这花儿的生长样态──「雏菊拥抱着大地/在八月……褐色边缘/翠绿尖细的鳞苞/护卫他的黄色。」【原注7】磨亮你的觉察力,持续不辍:觉察名字、那一月、那一天,最终觉察到那一剎那。

心靈寫作-創造你的異想世界 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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